最后一节阶梯踏落的瞬间,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了身后仅存的微光。
五层没有灯火。
没有通风,没有规整通道,没有任何属于“人居”的痕迹。
扑面而来的是厚重到呛人的矿尘、腐朽木架的霉味,还有地底深处终年不散的阴寒湿气。空气浑浊凝滞,吸入肺腑便是一阵细密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
这里是避难所最彻底的弃地。
被上层遗忘,被底层畏惧,只用来收容罪人、刺头、无用之人。
两条老旧的矿道横亘在眼前,黑漆漆延伸向未知深处,两侧岩壁斑驳脱落,随处可见龟裂的纹路,头顶摇摇欲坠的木梁爬满湿滑青苔,零星碎石簌簌往下掉落,每一寸都写满危险。
“往前,东区废矿,三日劳改。矿石废渣统一堆至三号堆场。”
两名黑衣值守停在入口,语气毫无温度,例行公事般丢下一句指令,没有叮嘱,没有监管,甚至没有丝毫多看一眼的兴致。
在他们眼里,被发配到五层的人,等同于半只脚踏入了死人堆。
能不能活过惩戒期,全凭天意。
“时限从此刻算起,超时未完成,加倍惩戒。”
话音落下,两人转身便走。
脚步声快速上扬,渐渐远离五层,彻底切断了上层的最后一丝联系。
厚重的黑暗里,终于只剩下林野与沈砚两人。
死寂轰然落地。
四层尚且有零星人声、劳作动静,五层却是彻底的荒芜死寂。风声穿过坍塌的矿道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是亡魂低吟,回荡在空旷的地底,愈发阴森骇人。
沈砚抬手轻掩口鼻,清冷的目光扫过周遭破败的环境,声音压得极低:“五层矿区早就废弃十年,结构极不稳定,落石、塌方是常态。”
“而且这里没有值守管束,所有被发配的人聚在这里,没有规则,没有约束,弱肉强食是唯一规矩。”
周奎的惩戒从来不止苦力与恶劣环境。
他是故意将他们扔进这片无人监管的黑暗,借旁人之手,除不掉就磋磨。
林野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细尘,眸光沉静地望向漆黑的矿道深处:“他要的不是我们干活,是我们出事。”
“累死、砸死、被人偷袭致死,或是熬不住主动低头求赦,都是他乐见的结果。”
话音刚落,不远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铁器摩擦声。
声音极轻,却在死寂的矿道里格外清晰。
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沈砚瞬间敛气凝神,身形微侧,脊背绷紧,悄然进入戒备状态。袖中短矛已然稳稳卡在指缝,冰冷的金属锋芒隐在暗处,蓄势待发。
林野脚步未动,目光沉沉锁定左侧幽深巷道,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冷静的洞悉:“早就等着了。”
三层仓储区一战,他们废掉短发一众底层刺头,名声早已传遍下半区。
如今他们被发配五层的消息,必然也第一时间传开。
五层聚集的本就是避难所里最凶悍、最暴戾、最不受管控的一群人,常年困在绝境之中,心性扭曲,嗜血好斗。
两个新来的强者,落难至此,对这群人而言,不是威慑,而是猎物,是可以肆意拿捏、立威掠夺的对象。
黑暗中,细碎的脚步声缓缓逼近。
三道歪斜狼狈的人影,从矿道阴影里缓步走出。
三人衣衫破烂不堪,沾满矿尘污渍,裸露的手臂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疤,眼神浑浊凶狠,死死盯着林野和沈砚,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
他们手里,分别攥着生锈的铁镐、断裂的钢管、锋利的碎石刃,武器简陋,却个个染着暗沉的旧血,透着常年搏杀的狠戾。
为首的高瘦男人扯着干裂的嘴唇,发出沙哑诡异的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两人身上扫视:“新来的?三层那两个很能打的新人?”
“真是稀客啊。”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裹挟着浓郁的戾气,“听说你们昨晚,把短发那伙人一窝端了?”
“挺威风的。”
身旁一名矮壮男人嗤笑一声,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钢管,语气戏谑又残忍:“威风有什么用?落到五层,再能打也得趴着。”
“上层不护你们,三层没人敢帮你们。现在的你们,就是没根的浮萍,任我们拿捏。”
三人呈三角之势,缓缓合围过来,脚步拖沓却步步紧逼,彻底封死了两人后退的路线。
意图再明显不过。
先试探,再碾压,掠夺他们身上可能留存的口粮,顺便踩着这两个新晋强者的名头,在五层立威。
绝境之中,人性的恶意被放大到极致。
林野微微抬眼,视线扫过三人狰狞的嘴脸,语气平淡无波:“想动手?”
高瘦男人笑意更冷:“不想动手。”
“规矩说清楚。”
“五层地界,进来就得守五层的规矩。”
“把身上所有口粮、水全部交出来,乖乖听话干活,给我们当三天苦力。”
“我们可以留你们一条命,安安稳稳熬过惩戒期。”
“不然——”
他顿了顿,眼底凶光毕露,“废手废脚,扔去塌方死角喂碎石。三天之后,上层过来查人,顶多算你们劳作意外身亡,无人追责。”1
这五层也太吓人了吧
这就是五层的生存法则。
没有法理,没有公道,只有赤裸裸的掠夺与杀戮。
沈砚清冷出声,嗓音里不带半分惧意,只剩漠然:“你们也配定规矩?”
短短一句,彻底激怒了三人。
矮壮男人面色一狠,握着钢管的手青筋暴起:“看来新来的不懂死字怎么写!”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发力,身躯裹挟着矿尘扑来,钢管带着呼啸风声,狠狠砸向沈砚头顶,出手狠辣,直奔要害,没有半分留手。
就在钢管即将落下的刹那。
一道更快的黑影骤然窜出。
林野侧身跨步,动作干净利落,精准避开重击,同时抬手,五指稳稳扣住对方持管的手腕。
咔嚓——
细微的骨裂声在黑暗中清晰响起。
矮壮男人凄厉的惨叫瞬间卡在喉咙,手中的钢管哐当落地,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狠狠按跪在地,脸面狠狠砸在满是碎石的地面,满嘴血污。
全程不过一瞬。
快、准、狠。
没有多余动作,一击制敌。
剩余两人脸色骤变,眼底的戏谑瞬间被惊骇取代。
他们预想过这两个新人很强,却从未想过,强到这种地步。
面对持械突袭,竟能瞬间反制,毫不拖泥带水。
“还敢愣着?!”高瘦男人厉声嘶吼,瞬间握紧铁镐,和最后一名持碎石刃的人同时扑上,左右夹击,攻势凶悍凌厉。
矿道空间狭窄,拳脚难以舒展,最适合贴身搏杀,也最容易见血致命。
可林野丝毫不慌。
他扎根地面,身形稳如磐石,在两道攻势之间从容辗转,预判精准得可怕。
沈砚同时动了。
她身形轻盈如影,避开正面攻势,绕至侧面,袖中短矛精准弹出,寒光一闪,不伤人命,却精准划过后两人握武器的手腕。
两道剧痛传来。
铁镐脱手,碎石刃落地。
又是短短数息。
两声闷响接连响起。
剩余两人接连被重创倒地,捂着手腕痛哼不止,再也没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戾气。
全程不到十秒。
三名五层老流民,尽数溃败。
矿道重归死寂。
只剩三人压抑痛苦的喘息声,在黑暗中瑟瑟作响。
林野微微俯身,目光冷淡地看着地上三人,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震慑力:
“五层没有你们的规矩。”
“从今天起,我们的规矩,就是这里的规矩。”
地上高瘦男人又怕又怒,抬头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不甘,却再不敢有半分挑衅:“你们……你们敢在这里动手?不怕被群起而攻之?!”
五层从来不是只有他们三人。
暗处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窥探、在观望。
得罪了所有人,你们根本撑不过三天!
林野看穿他的心思,眸光愈发清冷:“想抱团,可以。”
“尽管来。”
他从不主动生事,但从不惧事。
周奎想借绝境磨垮他和沈砚,想借旁人之手肃清变数。
那他们便在这绝境之中,硬生生杀出立足之地。
从无规矩的废矿,造出属于自己的秩序。
沈砚收回短矛,目光扫过幽深黑暗、四通八达的矿道,轻声道:“动静传出去,今晚不会安宁。”
一战立威,必然会引来更多窥探、更多试探,甚至是更凶狠的厮杀。
林野点头,神色沉稳:“正好。”
“一次性立住根基。”
他抬眼望向矿道最深处无边的黑暗,眼底没有迷茫,没有畏惧,只有一片笃定的清明。
上层想困死他们、磋磨他们。
那他们便在这片被遗弃的深渊里,扎根、立足、变强。
碎石簌簌坠落,阴风穿道呼啸。
五层废矿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林野与沈砚的绝境逆袭,自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