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盛夏

所有人都以为许知予和陆晚风会在一起。

两家世交，青梅竹马，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就黏在一块儿。明德高中的林荫道上，他们并肩走了三年，没人怀疑过这份陪伴会有终点。

可十七岁那年的九月，陆晚风第一次，没有等她。

——

九月的明德私立高中，梧桐树叶铺了整条林荫道，阳光穿过层层枝叶，碎金一般落在白色校服上。

高二开学第一天，许知予抱着一摞崭新的教科书，慢慢走在人行道内侧。身侧的少年自然接过她怀里大半书本，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托住书脊，书页那一侧始终朝向她——这是他从小的习惯，怕油墨蹭脏她的手。

"很重，怎么不叫司机送你进校园。"他的声音清浅，带着少年独有的冷感。

是陆晚风。

许知予侧过头看他，少年下颌线利落，眉眼清冷，唯独看向她的时候，眼底会漫开一点柔和。他左手腕上系着一条旧得发白的红绳，绳结已经磨毛了——那是小学三年级她手工课上编的，歪歪扭扭，他戴了八年，从没摘过。

"想走一走这条路，以前我们放学常走的。"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陆晚风嗯了一声，脚步刻意放慢，配合她的节奏。

明德是全城顶尖的私立高中，云集各家豪门子弟，今年新增了公费名额。校门口正围着不少看热闹的学生，议论着刚转来的公费生。

"听说那个女生是凭全市前三考进来的，家里条件好像很一般。"

"不知道能不能适应这边。"

"穿那件旧T恤来报到，也太……"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许知予抬眼，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孩。

女生扎着简单的高马尾，穿着洗得平整的旧白T恤，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报到单。面对周遭打量的目光，她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半分退缩。

那是苏念星。

许知予停下脚步，陆晚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低声询问："认识？"

"还不认识，不过以后应该会同班。"许知予轻声说完，抬手理了理自己的书本，迈步走了过去。

她没有居高临下地搭话，只是温和开口："你好，我叫许知予，也是高二（1）班，我们可以一起去教务处报到。"

苏念星愣了一下，抬眼看向面前气质清雅的女生，原本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轻声道谢："谢谢你，我是苏念星。"

——

林荫道旁的梧桐树下，一个背着画板的男生正蹲在地上速写。他画的是这条梧桐道，笔触洒脱，光影抓得极准。

苏念星跟着许知予往前走，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在了画纸边角。

"哎——"男生抬头，语气里带着点心疼，"我刚画好的光影，你这一脚给我踩出个创意派来。"

苏念星低头一看，画纸上确实多了个浅浅的鞋印，正好落在梧桐树冠的位置。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嘴上不饶人："谁让你把画纸铺在地上，人行道是走路的，不是画展。"

"行，"男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挑眉看她，"新同学？我叫沈砚辞，美术社的。以后美术小组合作，别踩我画纸就行。"

"放心，"苏念星回怼，"至少我不会把画铺在路中间等人踩。"

一来一回，少年少女的斗嘴声揉进梧桐晚风里。许知予看着苏念星终于放松下来的侧脸，悄悄弯了弯嘴角。

——

不远处，陆晚风站在原地，看着许知予从容自在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他的目光扫过刚才议论苏念星的那几个男生，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拿出手机，给学生会的纪律委员发了一条消息："高二（3）班那几个，今天校服仪容不合格，记一下，明天值日。"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许知予的方向走去。

他藏了很多年的心动，藏在每一次替她拎书包、整理笔记、挡开骚扰者的瞬间，也藏在这些她从不知道的小事里。

盛夏漫长，梧桐正好。

许知予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一切如常的开学日，会是她和陆晚风之间，最后一段毫无芥蒂的时光。

更久以后她才明白，少年人的沉默和隐忍，有时候不是不爱，而是太怕失去，所以连开口都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