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海城,雨下得绵密又阴冷。
“云隐”艺术中心的后台化妆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凝滞感。
苏宁珊坐在梳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在她锁骨处扫上最后一层高光。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袭暗红色的丝绒长裙,长发挽起,露出修长优美的天鹅颈。她的眉眼依旧温婉,只是那双曾经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如今沉淀着岁月打磨出的波澜不惊。
“苏首席,还有五分钟上场。”助理轻声提醒。
苏宁珊微微颔首,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
苏宁珊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视线从镜子里抬起,落在了门口那个不速之客身上。
来人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冲锋衣,里面是洗得发白的做旧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沾了些许泥泞的马丁靴。她身形清瘦,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
五年不见,沈栀似乎更瘦了,也更冷了。
她身上带着一种从荒野和风雨中跋涉而来的粗粝感,与这间充满香水味和精致妆容的化妆间格格不入。
化妆师和助理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愣了一下后,识趣地找了借口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苏宁珊平稳的呼吸声。
沈栀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边,目光越过五步的距离,落在苏宁珊身上。她的眼神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仿佛眼前这个光芒万丈的女人,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苏首席的演出,一定会很成功。”
沈栀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比五年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常年不说话的干涩,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苏宁珊放下水杯,转过身,正对着沈栀。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与自己抵足而眠、亲密无间,最后又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推入深渊的女人,心脏深处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只是闷。
“谢谢。”苏宁珊开口,声音温柔,却透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沈导百忙之中抽空来看我的演出,我很荣幸。只是不知道,沈导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没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安排人接机。”
字字句句,都是无可挑剔的客套。
沈栀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嘲,但转瞬即逝。
“下午刚落地。”沈栀回答,目光落在苏宁珊锁骨处那抹暗红色的丝绒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开,“我不习惯麻烦别人。而且,我也只是顺路。”
“顺路”两个字,咬得极轻,却字字诛心。
苏宁珊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是啊,顺路。五年前,沈栀也是这么说的。
“阿栀,我累了,我们顺路走散吧。”
那是沈栀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没有争吵,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给她一个追问的机会,就那样决绝地抽身,把她一个人留在了满地狼藉的过去里。
如今,这个人又站在她面前,说着同样轻飘飘的“顺路”。
“既然顺路,那沈导不如去前排坐坐。”苏宁珊抬起头,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得体微笑,“我的大提琴独奏,排在第三个节目。”
沈栀没有动。她静静地看着苏宁珊,那双总是藏着锋芒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了。”
沈栀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有十五分钟。等下还要去见制片人,谈下一部纪录片的投资。”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了苏宁珊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个穿着红裙的女人刻进骨血里,又仿佛只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我只是来看看你。现在看完了,确认你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说完,沈栀没有再给苏宁珊任何开口的机会。她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外面阴冷的雨夜里。
门再次关上,将那股属于荒野的冷风隔绝在外。
化妆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苏宁珊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梳妆镜前。镜子里的女人,脸上的笑容已经一点点地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沈栀注视过的地方,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灼人的温度。
“苏首席,该上场了。”助理在门外轻声催促。
“好。”
苏宁珊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她站起身,拿起那把陪伴了她十年的大提琴,推开门,走向了属于她的、光芒万丈的舞台。
而在音乐厅前排最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沈栀没有坐下。她隔着重重人海,看着舞台上那个在聚光灯下闭目拉琴的女人。琴声悠扬婉转,像是一声跨越了五年时光的叹息。
沈栀死死地盯着苏宁珊,直到一曲终了,直到苏宁珊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睁开眼睛,对着观众席微微鞠躬。
在那一瞬间,沈栀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颓然地垮了下来。
她抬起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正传来一阵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密密麻麻的痛楚。
“……你果然,还是那么耀眼。”
她在嘈杂的掌声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然后,在苏宁珊抬起头,视线即将扫过这个角落的前一秒,沈栀转过身,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