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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初停

旋风少女:长安的雨

预选赛那天方婷雨赢了。对手不是戚百草——松柏临时调整了名单,把戚百草放到了第四组,方婷雨对面站的是一个昌海道馆的替补选手,技术不差但节奏慢了她一拍,三局下来分差拉到了七比一。方婷雨走下垫子的时候在通道里碰见了刚结束热身准备上场的戚百草,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百草朝她点了下头,幅度很小,方婷雨也点了一下,然后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全胜道馆外面又有人闹事——不是金敏珠,是几个当地元武道爱好者喝多了在门口起哄,说要"看看兴奋剂徒弟长什么样"。戚百草从松柏赶过去处理了,具体怎么处理的方婷雨没有细问,方婷宜的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她刚洗完澡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擦头发。

"百草把那几个人骂走了。你知道她怎么骂的吗——她说'我师父是清白的,你们拿不出证据就别在这里丢人现眼'。然后那几个人居然就散了。"

方婷雨把手机放下,毛巾搭在脖子上。窗外的夜色很沉,没有月亮,路灯把楼下那棵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摇晃。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还没完全消下去的青紫——落雨无声试跳第三次留下的淤伤,颜色已经从紫黑褪成了淡淡的黄绿。长安说还要再等一周才能重新试那招,这句话她每天早晚各默念一遍,像在跟自己谈判。

道馆挑战赛预选赛之后有两天的调整期。方婷雨的作息没有变,依旧是五点半到道馆,热身、悬挂、平衡桩、实战对练。但长安把她下午的专项训练改成了单人指导——不跟分组走,就他们两个面对面在角落那块小垫子上,一练就是两个小时。

第一天下午长安让她练的是"把眼睛闭上打完整套碎雨踢"。方婷雨蒙着布带在垫子上连续做了十二组碎雨踢,每组三脚,中间只给十秒休息。做到第九组的时候她的小腿前面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第三脚踢出去的时候脚尖低了半寸。长安的声音从她侧面传来:"高了。第十组重来。"

"我已经做了九组——"

"比赛打到加时赛的时候你也要说'我已经打了三局'吗。"

方婷雨咬了咬牙重新摆好起势。第十组碎雨踢的第一脚出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听不到自己脚背划破空气的声音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脚踝的角度和膝关节的联动上,风声反而成了背景。三脚落地,比之前任何一组都稳。她扯下布带的时候看见长安站在两米外,右眼眯了一下。他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瓶水,说"今天晚上加练取消,你早点休息",然后走开了。

方婷雨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不烫,像是提前放在室温下晾了半天的。她看着长安的背影走向训练室后门,灰蓝短褂的左下摆有一小块墨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第二天下午长安把训练安排在室外。风云道馆后面有一片荒废的旧操场,塑胶跑道已经裂了缝,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一丛一丛的。操场的角落立着三个破旧的大水缸,陶土烧的,表面爬满青苔,缸口直径大概半米。

"踢缸。"长安站到第一个水缸旁边,拍了拍缸壁,发出一声闷厚的回响,"之前没让你碰是因为你腰部的爆发力传导还不够干净。你昨天那组碎雨踢结束之后我看了你的收腿轨迹,腰的扭转比上周利落了两成。"

方婷雨站到水缸前面。缸里面装满了水,水面微微晃动着映出她的脸。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右腿从低段弹起——脚背带着腰胯扭转的合力击中缸壁,一声闷响之后水缸纹丝不动,但她脚背外侧立刻肿了一条红印。长安走过来看了看她的脚,说了句"发力方向偏了三度,水缸会把力卸掉",然后让她换左腿再来。第二次缸壁发出一声比刚才更沉的震动,水面剧烈晃动了一下但缸没破。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方婷雨的脚背已经红透了,每一次踢上去都像砸在石头上,但水缸的晃动幅度一次比一次大。

第九次的时候她调整了脚的接触角度——足背从正拍改成斜切四十五度——缸壁在接触点出现了一道细纹。水从纹路里渗出来,细细一线淌下,在缸底汇成一小汪。长安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道裂纹,站起来说:"最后一脚。把这道缝踢开。"

方婷雨喘着气退了两步,右脚踩稳,左脚跟上,腰先转然后腿弹出,足背斜切在裂纹的正中心——缸壁发出一声低沉的开裂声,陶土从裂缝处向两侧崩开,整缸水哗地泼出来流了一地。她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脚背上红肿到发亮,但水缸确实破了。长安站在溅湿的地面上,裤脚湿了一截,看着地上那摊水和碎陶片,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可以了。"

方婷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背。红肿的皮肤上面又磨破了一小块,渗了层极薄的血珠,但奇怪的是不疼——肌肉把那种冲击感整个吸收了。长安从兜里掏出一管药膏递过来,跟那盒凡士林放在一起。"涂完回去冰敷。明天不加练。"他把药膏塞进她手里的时候拇指在她掌心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方婷雨攥着那管药膏,青灰色的铝管已经被他握得温热了。她想说什么,但长安已经转身往道馆方向走了,背影像往常一样平稳。

那天晚上方婷雨回到家的时候方廷皓坐在客厅里。电视关了,茶几上摊着几份元武道杂志,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方廷皓偶尔会这样——不抽,就是夹着,在指间转来转去。"你今天回来晚了。"他说。

"加练。"

方廷皓把烟放在茶几上。"后天松柏那个戚百草打昌海的徐媛媛,你去看吗。"

"长安让我看,说'了解潜在对手的比赛节奏'。"

方廷皓看了她一眼。"长安。你最近提到他的频率有点高。"

方婷雨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运动鞋摆正放进鞋柜,说"没有吧",然后走进客厅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方廷皓没有追问,但他把烟从茶几上拿起来又放下了,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你跟他——算了,你自己知道分寸就行。"

"哥。"

"嗯?"

"没什么。"方婷雨站起来往楼上走,"我明天早上还有训练。"

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方廷皓在下面说了一句:"别太拼。膝盖经不起你那么折腾。"方婷雨在楼梯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上楼了。

周三下午戚百草对昌海徐媛媛的比赛方婷雨坐在观众席角落看的。长安坐在她右手边隔了两个空位的位置,没有刻意靠过来,但方婷雨知道他在——他翻记录本的纸页声她听得出来。百草赢了,三比二,赢得不轻松,最后一个得分是靠一记贴地的下段扫踢把徐媛媛重心打垮了。方婷雨在记录本上写了"下段扫踢+假动作前摇"几个字,笔尖用力过头把纸划了道痕。长安在旁边的那排座位上站起来走了,经过她身后的时候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发尾——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上去又滑走了。方婷雨没有回头,但她在自己的发梢找到了一片不知从哪来的薄荷糖纸,银色的铝箔,被折成了一只极小的纸鹤。

她愣了一下,把纸鹤放在掌心。折痕利落,翅膀的尖角对齐得一丝不差,是手很稳的人才能折出来的。方婷雨把纸鹤收进了外套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她坐完了整场比赛的剩余时间才离开,走出去的时候夕阳把道馆走廊的地砖染成暖橘色,她的掌心隔着外套布料贴着那只小纸鹤的形状,像贴着一样很轻又很重的东西。

周四晚训结束之后长安没有走。往常他会在七点整理完记录之后离开道馆回到他住的小单间,但今天他坐在训练室角落的长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方婷雨收拾完东西背上包准备走的时候发现他还没关灯,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长安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方婷雨走过去在长凳另一头坐下,中间隔了两个靠垫的距离。茶已经凉透了,杯底的茶叶沉成墨绿色的一小团。外面的天彻底黑了,道馆里的灯只剩下角落这一盏,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

"你今天膝盖怎么样。"长安先开口。

"还行。冰敷过了。"

"踢缸那脚的淤青呢。"

方婷雨把右脚的鞋脱了,脚背外侧那片红肿已经褪了大半,剩下一圈暗红色的印子,像胎记。"没事了。药膏管用。"

长安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背上那圈红印,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把茶杯放在地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又开始绕圈——方婷雨注意到他今天绕圈的速度比平时慢,像在拖延什么。"方婷雨,"他说。她的全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跟别人叫的感觉不一样,像每个字都被他用什么包了一层再递出来。"从你交报名表那天开始到现在三个月零八天。我看了你六十二场训练记录,十四场实战录像,三场比赛。"他顿了一下,右眼眯了一下又睁开。"你的进步比我预期快。"

方婷雨坐直了一点。"所以?"

长安没有回答"所以"。他从长凳旁边的地上拿起一个纸袋——纯白色的,没有商标——放在两人中间。"今天那个纸鹤——"他忽然又停了。方婷雨很少见他说话需要停顿这么多次,长安说话从来不打磕巴,哪怕是当众批评失误点的时候也流利得像事先排演过。但此刻他的手指在纸袋的提手上握了一下又松开,像在调整某根绷得太紧的弦。

"我知道你戴的那个耳圈。"他说。

方婷雨的左手抬起来碰了一下右耳垂。银色的小圈在昏黄的灯下闪了一下。

"我戴这个,是因为你戴的。"长安说完这句话之后呼吸好像轻了一拍,然后他偏过头来正对着她。道馆角落这盏灯的暖光把他左耳垂上那只同款的银圈照得特别亮,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方婷雨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过。"你交表那天我就看见了。你没问过为什么,所以我没说过。"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中间那个白色纸袋,然后伸手把纸袋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寸。"你回去再看也行。"

方婷雨伸手把纸袋接过来。轻的,里面像放着什么不重的东西。她没有打开,而是把它放在自己膝盖上,正对着长安坐直了身体。"你今天说这么多,"她看着他的眼睛,"是想说什么。"

长安的拇指停止绕圈了。他整个人转过身面对她,手肘搭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了很小一个角度。"我说了这么多,是怕说最后一句的时候你跑了。"他看着她,右眼这次没有眯,两只眼睛都睁着,瞳仁里映着方婷雨的轮廓和后面那盏灯的光。"方婷雨。我想跟你在一起。"

道馆角落里安静了几秒。外面的街上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又消失了。方婷雨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白色纸袋,手指捏着纸袋边缘的折痕,捏了好一会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长安把脸微微偏开了一点,看向地面。"你第一次在这里打盲踢的时候——你蒙着眼踢中我第三脚之后把布带扯下来,头发乱了一边,你也没管。就那个时候。然后我想了三个月零八天。"

方婷雨把纸袋放在一边。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银箔纸折的小纸鹤,放在掌心递到他面前。"你折这个,也是想了三个月的其中之一?"

长安看了那只纸鹤一眼。"折了十七只才折到翅膀对得齐的。前十六只扔了。"

方婷雨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把纸鹤重新放回外套内袋里。"十八岁,"她说,"你是我第一个——"她忽然不知道这个词怎么说。长安接过去了:"我知道。我也是。"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对她做过的事——他伸出手,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把掌心朝上放在她膝盖旁边的长凳面上。没有去碰她,只是把掌心摊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方婷雨看着他掌心里那道横贯的旧疤——和左腕内侧那条一样的银白色,只是淡一些——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了。指尖落在他掌心的那一刻,长安的手指轻轻地合拢了,力度刚好把她握住,不紧,但稳,像他做所有事的方式。

"你明天早上要训练吗。"方婷雨问。

"照常。"

"那我现在回去睡觉了。"

"嗯。"

但她没有立刻把手抽回来。两个人就那么在长凳上并排坐了一会儿,手搁在两个人中间,掌心贴着掌心,掌温慢慢混成同一个温度。角落那盏灯的光线把两个影子融在一起,地板上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最后是长安先松开的手——轻轻的,指腹在她手背上一一掠过,从食指到小指,像在清点什么重要的东西。"走吧,"他说,"明天早上五点四十五,落雨无声最后一次试跳。跳成了就把这招正式列进你的比赛备案。"

方婷雨站起来背好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长安还坐在长凳上,正弯腰去够地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侧脸的线条在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点。方婷雨说:"那个耳圈,我从初三戴到现在。那时候还不认识你。"

长安端着茶杯直起身看她。"现在认识了。"

方婷雨推开门走出去。六月底的夜风迎面扑过来,比前两天凉了一些,带着青草和泥土被白天太阳晒透了之后慢慢散出来的气味。她走到路灯底下,把白色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支蜡笔,红色的,崭新的,笔杆上没有任何漆皮磨损,红得扎眼。方婷雨的手指攥住笔杆,红色的漆面在路灯下反着温润的光。纸袋底部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长安的字迹,笔画收尾的地方稍微上扬:"画点什么。"

方婷雨把蜡笔和纸条重新放回纸袋,抱着纸袋站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她发现自己眼睛有点发酸,但嘴角是翘着的。最后她转身走向公交站,纸袋贴着胸口,里面的红蜡笔隔着纸袋的厚度传来一点重量,稳稳的,像有人在她掌心里放了样不会丢的东西。

公交车上她掏出手机想给方婷宜发什么,打了两行字又删了。最后她只发了一条:"我明天早上训练,晚点联系。"方婷宜秒回了三个问号。方婷雨没回,把手机摁灭,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后退,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白色纸袋,红蜡笔的形状从纸面底下隐隐透出来。她想,明天早上落雨无声最后一次试跳,跳成了她就有自己的杀手锏了。以后比赛里遇到谁她都不怕。但此刻她满脑子想的不是比赛,是长安松开她手的时候指尖在她手背上从食指滑到小指的触感,温热的,像一道写完了的句号后面还留着的那个淡淡的笔锋。

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方婷雨闭上眼睛。过几天就是七月了,夏天最盛的时候还没到,元武道道馆挑战赛的正赛名单下周就公布。她口袋里那支红蜡笔的漆面被掌心焐热了,跟凡士林铁盒和银箔纸鹤放在一起,在口袋里挨着。公交车拐了个弯,夜风换了个方向吹过来,她睁开眼,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是翘着的,压不下去的那种翘,她索性不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