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枢机学院的地下实战演练场,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机油与臭氧混合的焦灼味。
巨大的穹顶之下,数百个黄铜齿轮咬合着发出沉闷的轰鸣。对于齿轮学派的陆知珩来说,这声音比任何交响乐都要悦耳。她正半蹲在一台三米高的魔导机甲前,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扳手,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
“左臂传动轴偏移0.03毫米,液压阀压力过载……”她低声喃喃,手指飞快地在控制面板上敲击,黄铜机械护腕在顶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陆知珩,你还要修多久?”
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允桢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黑色制服,连最上面的一颗风纪扣都扣得严丝合缝。她踩着及膝长靴走近,目光扫过那台机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深渊演算’的幻境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启,你打算带着这台随时会解体的废铁上场?”
“废铁?”陆知珩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江首席,等会儿在幻境里,你可别被我这‘废铁’甩得太远。”
江允桢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只是习惯性地抬腕看了一眼表。就在这时,演练场厚重的金属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股极淡的、带着雨后森林气息的药草香,突兀地切入了这片充满机油味的空间。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门口。
沈亦时走了进来。她太高了,175公分的身高在人群中极为显眼,却又因为那43公斤的体重,显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粗针织毛衣,衣摆长得遮住了大半个手掌,外面还披着一件羊绒披肩。及腰的黑发仅用一根素色木簪松松挽着,几缕苍白的碎发贴在冷白的脸颊边。
她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极轻微的喘息。
“抱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路上……有些喘。”
陆知珩看着这个仿佛随时会碎掉的“麻烦”,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沈亦时冰凉的手腕。
“你疯了吗?你的心跳现在每分钟超过一百二。”陆知珩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但手上的动作却刻意放轻了。她盯着沈亦时苍白到透明的脸,咬了咬牙,“谁允许你离开医疗温室的?”
沈亦时微微垂下眼睫,浅琥珀色的瞳仁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轻轻抽回手,从宽大的毛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银质小药瓶,递到陆知珩面前。
“帮我……拧开。”她轻声说。
陆知珩深吸了一口气,接过药瓶,“咔哒”一声拧开,将里面苦涩的药丸倒进她嘴里。沈亦时就着她的手咽下药丸,苍白的唇瓣微微抿起。
“今天,是期末大考。”沈亦时抬起头,看向演练场中央正在缓缓降下的巨大幻境光柱,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我不能缺席。”
江允桢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黑曜石剑柄上。
“当——”
演练场上方的黄铜巨钟敲响,沉闷的回音在穹顶下激荡。
【各位学员,‘深渊演算’幻境,正式开启。】
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巨大的光柱瞬间爆发,将沈亦时、陆知珩、江允桢三人同时吞没。
……
失重感转瞬即逝。
当沈亦时再次睁开眼时,机油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狂暴的魔力乱流。
这里是幻境的最深处——“绝望沼泽”。四周是扭曲的枯木,空气中漂浮着暗紫色的瘴气。
“该死,是A级高危区域。”陆知珩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伴随着机甲引擎的轰鸣声,“沈亦时,你待在原地别动!江允桢,左翼三点钟方向,三只‘腐化树妖’,交给你了!”
“收到。”江允桢的声音依旧冷冽。
沈亦时站在原地,四周的魔力乱流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疯狂地刺入她的神经。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是尖锐的耳鸣声。
“咳……”她忍不住捂住嘴,压抑地咳嗽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头体型庞大、浑身长满毒刺的腐化树妖,突然从地底钻出,巨大的藤蔓带着腥风,直奔沈亦时的面门抽来!
“沈亦时!!”
陆知珩的机甲正在被另外两只树妖缠住,根本来不及救援。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根藤蔓即将贯穿沈亦时单薄的身体,心脏猛地一沉。
然而,预想中的鲜血飞溅并没有发生。
沈亦时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浅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根狰狞的藤蔓。她缓缓抬起那只苍白、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指尖轻轻触碰在了藤蔓上。
“嘘……”
一声极轻的叹息,在狂暴的沼泽中响起。
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头狂暴的腐化树妖,动作突然僵住了。紧接着,它身上那些暗紫色的毒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剥落。它庞大的身躯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化作了一滩灰烬,簌簌地落在沈亦时的脚边。
不仅如此。
以沈亦时为圆心,周围数十米内所有的枯木、藤蔓、甚至是空气中的孢子,都在这一刻疯狂地生长、暴走!无数条粗壮的、带着锋利倒刺的荆棘,如同活物般从地底窜出,将周围所有的怪物瞬间绞杀、吞噬!
整个绝望沼泽,在这一刻,彻底臣服于这个病弱到极点的少女。
但代价,也是毁灭性的。
“呃……”沈亦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她的眼前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五感剥夺,失明。
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人用斧头劈开了她的颅骨。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带着机油与金属气息的怀抱。
“陆知珩……”她下意识地呢喃。
“闭嘴!别说话!”陆知珩的声音在通讯器里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暴怒。
机甲的轰鸣声戛然而止。陆知珩直接抛弃了那台引以为傲的魔导武装,从驾驶舱里跳了下来,一把将沈亦时紧紧抱在怀里。
她看着怀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唇边溢出一丝刺目的鲜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还在微微颤抖。
“江允桢!清场!!”陆知珩对着通讯器嘶吼,声音都在发抖。
“收到。”江允桢的声音依旧冷静,但下一秒,一道黑色的剑气横扫而出,将周围所有试图靠近的魔物瞬间斩为齑粉。
沈亦时靠在陆知珩的怀里,虽然失去了视觉和听觉,但她依然能感觉到,陆知珩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费力地抬起手,在陆知珩的制服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了一颗包装精美的水果硬糖。
她将那颗糖,塞进了陆知珩的手心里。
然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
医疗温室。
沈亦时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个小时后了。
她躺在柔软的白色病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绒毯。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醒了?”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温叙野正坐在窗台上,手里抛着一枚银色的“命运硬币”。她穿着宽松的粗棒针织毛衣,微卷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眼尾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漫不经心的倦意。
沈亦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转过头,浅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她。
“你的命运,真是有趣。”温叙野停止了抛硬币,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床边。她将一枚硬币放在沈亦时的枕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算了一百次,你都会死在那场幻境里。”她俯下身,看着沈亦时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但每一次,硬币都告诉我,你会活下来。”
沈亦时看着她,许久,才轻声开口:“……星星的轨迹,你能算出来吗?”
温叙野愣了一下。
“可我的……”沈亦时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
温叙野沉默了。她看着沈亦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第一次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命运”,在这个少女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陆知珩站在门口,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她的制服上还沾着幻境里的灰尘,左耳的齿轮耳钉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光。
她死死地盯着床上的沈亦时,眼眶通红,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沈亦时。”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一字一顿地说,“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你口袋里那颗糖,是怎么回事。”
沈亦时看着她,苍白的唇瓣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浅的笑意。
“作为交换……”她轻声说,“给你一点甜。”
温叙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些无聊。她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向了门口。
“看来,有人比我更需要她。”她懒洋洋地说着,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陆知珩和沈亦时。
陆知珩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愤怒,有后怕,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沈亦时。”她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发誓,“从今天起,你的命,归我了。”
沈亦时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陆知珩,浅琥珀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窗外,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像是一层温柔的纱。
在这个充满齿轮、蒸汽与星轨的学院里,一个病弱的少女,一个叛逆的天才,一个慵懒的预言家……她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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