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山海相隔千里,风与书信,是四个少年唯一的联结。北疆的风雪吹不到南城的繁华,南城的阴雨落不到北疆的冻土,可一纸薄薄信纸,跨越山河阻隔,承载着少年最纯粹的惦念与期许,岁岁年年,从未断绝。只是无人知晓,这千里鸿雁带来的明媚暖意,落在两个人心上,却是截然不同的滋味。高阳坦荡欣喜,温鑫然遍体生寒。
一周之后,商学院快递站送达了一封来自北疆边防哨所的信件。朴素简约的军营信封,没有精致装饰,边角带着长途运输的磨损,还隐约裹挟着一丝北国风雪的清冽冷意,与南城精致浮华的一切格格不入,干净又纯粹。
彼时刚结束一整天高强度的商业模拟实训,偌大的实训教室人去楼空,只剩温鑫然一人独坐窗边。窗外是南城霓虹初上的璀璨夜景,车流不息,灯火万千,人间繁华尽收眼底,可这份热闹明媚,半分也照不进他冰封死寂的心底。连日来,订婚的压力、家族的逼迫、世俗的枷锁层层叠加,压得他几乎窒息。无数商业饭局、家族应酬、联姻对接接踵而至,他被迫扮演着成熟稳重、温顺听话的温家继承人,笑着配合所有人的期许,伪装出坦然接受、心甘情愿的模样,把所有隐忍与痛苦尽数藏于独处的深夜。
他指尖微凉,轻轻拆开信封。
最先展开的是高阳写给四人的公开信件。字迹利落轻快,笔墨鲜活滚烫,一如少年本人永远明媚热烈的性子。信里没有半分苦楚抱怨,通篇皆是细碎温暖的军营日常。高阳兴致勃勃地写雪地训练的趣事,写自己不小心摔进厚雪堆被战友调侃许久,写深夜巡边看见漫天星河倾泻整片戈壁,写哨所旁几株枯草顶着风雪顽强生长,写战友之间并肩扶持、朝夕相伴的温情。字字句句,鲜活生动,满是少年蓬勃向上的朝气,读来让人满心安稳,心生暖意。
他细细读完每一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温柔。
真好。
真好他的少年依旧明媚如初,依旧被世界温柔以待,依旧在千里风雪之外,活得热烈坦荡、自由纯粹,没有被世俗阴私算计沾染半分尘埃。只要高阳安好顺遂、初心不改,他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妥协,便都有了意义。
随后,他抽出那张单独写给自己的私信。
纸张更软,字迹更认真,笔触带着独一份的细致温柔,是高阳独独赠予他的惦念与关怀。高阳叮嘱他不要过度苛责自己,不要总是沉默承压,学业尽力即可,务必好好照顾自己、放宽心境。他认真诉说自己在边疆万事无忧、心境澄澈、前路明朗,让他无需挂念担忧。最后依旧是少年纯粹赤诚的期许,静静等候服役期满,归城南城,再续少年情谊,再并肩看遍人间烟火。
「等我回来,慢慢讲给你听。」3
这封信看得我鼻酸了
简简单单十个字,温柔坦荡,干净纯粹,却瞬间击溃温鑫然所有的伪装与隐忍。
他指尖死死攥着薄薄的信纸,指腹一遍遍反复摩挲着温热的字迹,眼底瞬间泛起浓重的酸涩与潮湿。
高阳满心期许来日重逢,满心惦念旧日情谊,满心以为他们依旧可以如少年时代一般,岁岁并肩、岁岁相伴。他干净澄澈的世界里,没有算计,没有胁迫,没有利益棋局,更没有这场为他而生、缄口不言的牺牲。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归期,早已被自己亲手断送。不知道他期盼的重逢,早已沦为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不知道南城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友,藏了数年深情,为了护他一世安稳,甘愿坠入世俗樊笼,葬送余生所有自由与可能。
温鑫然低头,看着纸上明媚滚烫的字句,喉间酸涩发紧,心底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全身。
这场暗恋,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一个人心动,一个人隐忍,一个人守护,一个人牺牲,一个人埋葬所有爱意与期许。高阳永远坦荡、永远明媚、永远向阳,而他永远沉默、永远克制、永远孤身承压。
他静坐空荡教室良久,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所有破碎的爱意与不甘,缓缓提笔回信。他刻意褪去所有真实心境,字字平和、句句安稳,只写南城天气温润、校园静好、学业顺遂,只说自己一切安好、无需挂念。他学着高阳的模样,独自吞下所有风雨沧桑,只把安稳平静,送给远方最爱的少年。
他不愿让高阳有半分顾虑,不愿惊扰他的坦荡前路,不愿让那束唯一的光,沾染半分灰暗。
鸿雁千里传暖,故人岁岁向阳。
唯独他,独守心事,自吞山河,无人知晓,无人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