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深冬,寒潮席卷整片北疆边境。连绵千里的戈壁滩彻底被厚重白雪封盖,天地一色苍茫,远山静默如墨,凛冽朔风日夜不休地呼啸而过,刮过荒芜冻土,刮过林立岗哨,刮过一条条孤寂漫长的巡边路线。这里没有南城四季常青的梧桐,没有市井人间的烟火热闹,终年只有风雪、冻土、界碑,以及一群以青春戍守山河的少年兵。艰苦、孤寂、枯燥,是边防生活刻入骨髓的常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磨平无数新兵的棱角,沉淀出独属于军人的沉稳厚重。
但高阳从来都是这片灰白雪原里最不一样的一抹亮色。
入伍经年,军营的严苛训练与北疆的刺骨风雪,重塑了他的身形与风骨。昔日南城高中那个爱闹爱笑、肆意鲜活的少年,褪去了青涩跳脱,皮肤被烈日风霜打磨成干净的小麦色,寸头利落干净,肩背被军姿撑得笔直挺拔,站在风雪里,自有一身坦荡正气。可唯独刻在骨血里的开朗与热忱,半点未曾被苦寒磨灭。旁人被日复一日的巡边、拉练、站岗磨得沉默寡言、心性沉敛,唯独高阳永远鲜活、永远热烈、永远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生气。
每日清晨五点,天未破晓,寒霜满地,他永远是队列里最精神的一个,口号清亮,步伐铿锵,从不偷懒懈怠。整日高强度的雪地战术训练、负重越野、障碍冲刺,同批战友累得气喘吁吁、浑身酸软,瘫在雪地里不愿动弹,高阳却总能喘匀气息后笑着打趣同伴,捡起地上的积雪揉成小球轻轻抛闹,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永不熄灭的星光。夜里零下几十度的低温,寒风穿透厚重迷彩作训服,刺骨寒意钻进骨缝,巡边归来的所有人都面色冻得发白、沉默疲惫,唯有他会站在营房门口,仰头望着漫天澄澈星河,由衷感叹北疆夜色的壮阔盛大,语气真诚热烈,让满室沉郁疲惫,都被他寥寥几句驱散大半。
他天生便是向阳而生的性子,惯于自愈,惯于藏苦,惯于把所有温柔与光亮留给远方的故人。1
高阳简直是小太阳啊
军营从无清闲时光,可只要训练结束得些许空闲,高阳总会拿出提前备好的素色信纸与中性笔,坐在营房避风的窗边,认真写下一封封寄往南城的信件。他从不写风雪刺骨,不写巡边孤寂,不写训练磨骨的疲惫,从不向朋友宣泄半分负能量。在他笔下,北疆永远是盛大落日、璀璨星河、辽阔雪原、倔强生长的戈壁荒草,是山河壮阔、岁月安然、初心不负。他细细碎碎记录着军营的温柔日常,写战友之间的扶持陪伴,写自己一点一滴的成长蜕变,字字句句,皆是少年坦荡纯粹的热忱。
写给顾嘉熙与许腩斐的信,满是真诚叮嘱。知晓警校缉毒专业课业严苛、淘汰率极高,训练与理论双重高压,他字字温柔恳切,劝二人不必过度逼自己紧绷,劳逸结合,照顾好身体,在逐梦路上稳步前行,不必焦虑急躁。他说他们选择的路黑暗且凶险,愿藏蓝不负少年心,愿二人岁岁平安,步步顺遂,在属于自己的征途上闪闪发光。
写完三人共有的信件,高阳总会停顿片刻,心底下意识想起远在商学院的温鑫然。
在所有人里,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温鑫然。高中数年,他太清楚温鑫然常年活在家族压抑之下,性子清冷沉郁,习惯独自承压、习惯沉默隐忍,从不轻易倾诉心事,永远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旁人只看见温鑫然的优秀矜贵、冷静自持,只有高阳看得见他眼底深处常年不散的落寞与疲惫。所以无论多忙,他总会单独为温鑫然再写一封私信,笔触比之前更软更认真,带着独一份的细致惦念。
他絮絮叮嘱南城湿冷多雾,让性子内敛的温鑫然切勿整日闷在教室书房,记得适时放松,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要事事追求极致、过度苛责自己。他认真诉说自己在边疆一切安好,战友和睦、训练顺遂、心境坦荡,让对方不必挂念担忧。末尾,少年怀着最纯粹干净的挚友期许,一笔一画写下,待服役期满,他便归城南城,再与旧友并肩,再走一遍当年梧桐巷陌,再叙少年情谊。
此刻的高阳,满心皆是故人安好、来日重逢的纯粹期盼。他坦荡热忱,心思澄澈,把温鑫然视作最珍贵、最需要被善待的老友,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南城深庭里,那个沉默清冷的少年,正抱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暗恋,独自为他负重前行,甘愿坠入无边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