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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倒

猪三角:掌心小妹

周六的课表比平时还要满。

张洛初从早上六点半爬起来,先上了一节线上的经济学入门,然后赶学校的补习班,中午回来匆匆扒了两口饭,下午是二哥新加的礼仪课,一个穿着旗袍的女老师拿着尺子量她的坐姿,让她头顶着一本书走了整整四十分钟。

“下巴微收,肩膀下沉,步子不要太大。”女老师的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再来一次。”

她咬着牙又走了一遍。书掉了一次,第二次稳住了。

下课后她在玄关换鞋准备去学校——周六下午还有物理竞赛的集训,这是上学期她自己报的名,那时候大哥二哥还没回来,她以为多做一点、再优秀一点,就能让所有人满意。现在这个集训变成了她课表上最轻松的一项,至少不用头顶着书走路。

出门的时候阿姨追上来,把一个保鲜袋塞进她书包侧袋:“小姐,三明治带上,你中午没怎么吃。”

“谢谢阿姨。”她嘴上应着,人已经跑出了门。

物理集训在学校实验楼,三个小时,中间休息十分钟。张洛初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尖沙沙地记着老师推导的每一个公式。她旁边的位置空着,来的人不多,都是年级里理科最好的那一拨,一个个表情凝重,像在比谁更拼命。

第一节课结束后她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先是手指尖发凉,然后是轻微的耳鸣,像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她以为是空调开得太低,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头,缩了缩肩膀继续写题。

第二节课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眼前的公式开始浮动了。

那些数字和字母像是被人从纸上拎起来,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慢慢变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视线清晰了两秒钟,又糊了。

胃不疼——这是最麻烦的。如果是胃疼她会知道自己饿了,但她不疼,只是整个人像一只被拧松了发条的玩偶,力气从四肢末端一点一点漏出去,悄无声息。

她翻开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五点半。早饭是一碗燕麦粥,午饭好像……没吃。她回想了一下,中午阿姨做的清蒸鲈鱼和芦笋,她坐下扒了两口,大哥问了一句“上午的经济学消化了多少”,她就开始回答,答完二哥接了一句“下周三有个线上测试”,她点头说好,然后不知怎么的饭就凉了,阿姨收碗的时候她盘子里剩了一大半。

对了。那袋三明治还在书包里。

她想伸手去拿,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攒不起来。算了,她心想,再撑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回家就能吃饭。

这个念头刚落下,她站起来去黑板前解题,走了三步,膝盖突然一软。

没有摔——她在最后一秒撑住了讲台的边缘,指甲在木质台面上刮出一道白印。身后的同学有人低声问了句“你没事吧”,她说没事,声音连自己都觉得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老师在旁边写了答案,她机械地抄下来,走回座位的路上觉得地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坐下来之后她把额头抵在笔杆上,闭眼数了三秒。

不行。好像真的不太行。

她举手的时候动作很小,手腕几乎抬不起来:“老师,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老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张洛初扶着桌沿站起来,慢慢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实验楼的走廊比教学楼更宽更高,墙上是往届竞赛获奖学生的照片,玻璃框反射着下午的光,刺得她眯起眼。她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走,手心在瓷砖上印出冰凉的湿痕。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走了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推门进去,她没去隔间,而是撑在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水很凉,让她清醒了几秒,但那几秒过后反扑上来的眩晕感更猛了。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嘴唇白得几乎没有颜色,额前的碎发被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眼睛下面的青色血管隐隐可见。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上次正正经经吃完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前天早上。昨天中午在学校食堂被陈念拉着吃了小半碗米饭,晚上有法语课来不及吃,阿姨给她留了汤放在保温杯里,她上完课才想起来喝,已经凉了。

“没事的。”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荡了一下就散了。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实验楼的走廊真长。她的步子越来越慢,视线也越来越窄,像有人在她眼前慢慢收拢一个黑色的幕布。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心想缓一缓就好,缓一缓就回去上课。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坐在了地上。

不是滑下去的,是直接坐下去的,尾椎骨磕在地砖上有一瞬间的钝痛,但那个痛感很快就消失了,像是有人把她的感官一件一件关掉了。她睁着眼睛,眼前是白茫茫的光,耳朵里的耳鸣变成了持续的低频嗡鸣,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她试着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了。

一个路过的男生看到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同学?同学你还好吗?”

张洛初想回答,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男生的脸在她视线里忽远忽近,她努力让自己别闭上眼睛,但眼皮太重了,重得像被人往下拉。

“——我去叫老师!”

脚步声跑远了。

她靠着墙,把脸埋在膝盖上,蜷成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一团,像一只在角落里收紧了翅膀的蛾子。

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被半扶半抱地带进了一个有消毒水味道的房间。

校医务室。她来过一次,上学期体检的时候,不大的房间,一张诊床,一个药品柜,一张办公桌,窗帘是浅蓝色的。但她从没注意过医务室的医生长什么样,只记得是个男的,年轻的,戴眼镜。

“把她放到床上,平躺。”

一个陌生的男声,很年轻,语气又冷静又利落。

张洛初被放平在诊床上,后背接触到冰凉的床单,激得她打了个颤。她努力睁眼,看到头顶白色天花板上有一块泛黄的水渍,形状像一朵云。然后一个人影压过来,修长的手指翻起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

“血糖仪。”

旁边有人递了东西过来。她感觉到指尖被扎了一下,不算疼,跟被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

“血糖二点八。”那个声音顿了一下,语调从冷静变成了一种压抑着不满的平静,“她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我、我也不知道,她是我同学发现的……”是那个男生的声音,紧张得结巴。

“行了,你回去吧,谢谢。”医生说。

门开了又关了。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张洛初感觉有人把一块糖塞进她嘴里,是那种最普通的硬糖,甜得发齁。她的舌尖碰到糖块才意识到自己的口腔干得厉害,连唾液都分泌不出来。

“慢点含,别咬。”

她勉强点了点头,含着糖,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世界一点一点地重新有了轮廓——天花板上那块云朵形状的水渍,药品柜玻璃后面整整齐齐的药盒,桌上电脑屏幕的背光,还有坐在床边椅子上的那个人。

她偏过头去看他。

年轻的男医生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浅灰色的T恤。五官很正,眉骨高,眼窝深,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他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十指修长,动作很快,像是在给谁发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看不清表情。

“谢谢……”张洛初开口,声音沙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医生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别急着说话,先把糖含完。你低血糖,不严重,再低一点就该送急诊了。”

她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杯底在指尖微微发抖。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暖暖的,是她今天感受到的第一件真正温暖的东西。

医生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在胸前,审视地看着她:“你几点吃的午饭?”

“……早上吃了。”她小声说,没正面回答。

医生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个表情稍纵即逝,快得几乎看不清。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张洛初正低头喝水。她没有留意医生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他压低的声音,几句简短的对话,夹杂着一声很轻的、近乎嘲讽的笑。

“……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校医务室。你们家有个叫张洛初的,对吧?”

“……低血糖。血糖二点八,被同学抬进来的。”

“……没吃午饭,早饭估计也没怎么吃。你自己看着办。”

“……行了,挂了。”

电话挂断的瞬间,张洛初刚好喝完最后一口水。

医生转过身来,表情跟方才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不冷不热的样子。他走回来在她床边坐下,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递给她:“再含一颗,待会儿让你家人来接。”

“不用……”她下意识拒绝,声音还是很小,“我可以自己回去。”

“你现在的状态自己走不回去。”他的语气不容商量,把糖塞进她手里,“躺半个小时,观察一下。”

张洛初没有再争辩,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比刚才那颗还甜。她含着糖,偷偷打量着这个医生——他叫什么来着?胸牌上写着“苏新皓”三个字。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今天吃了什么?”苏新皓头也不抬地问。

“早上喝了燕麦粥。”

“中午呢?”

“……忘了。”她说了实话,因为在这个人面前扯谎好像不会成功。

苏新皓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他意料之中的东西,又像是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一盒饼干,拆了包装抽出两片放在她手边。

“半个小时之后把这吃了再走。”

“谢谢苏医生。”她乖乖地点头,把饼干盒放在床头。

苏新皓没回她,坐下继续看电脑,屏幕上的光映在镜片上,看不清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医务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张洛初偶尔含糖时牙齿碰到糖块的细微声响。

她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今天的事不能让家里知道——大哥会怎么看她?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好,连按时吃饭这种事都做不到,还怎么配做朱家的女儿?二哥大概不会骂她,但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往她的课表里再加一条“健康管理”,把这个也变成一门课、一个考核项目。

小哥……小哥大概会炸。

她得跟这个医生说一下,别告诉学校,别通知家长。她在心里组织着措辞,想着怎么说才能让这个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人答应帮她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