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光阴,在浩瀚大海不过转瞬,于人类却是完整的一生。
临海小屋的木墙被海风侵蚀得泛白,窗框爬上海盐的白渍。
隋安已经老去。
人鱼的血液只能维系心脏运转,不能逆转生老病死。黑发染上霜白,脊背微微弯下,当年清亮的眼眸蒙上岁月的浑浊,心悸的发作依旧会时常找上门,只是频率被长久压制。
他再也跑不动,不能远行做记者,大部分时光就坐在门前那块熟悉的礁石上。
陆研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岁月几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银蓝色鱼尾依旧华美,唯有身上脱落又重生的鳞片,悄悄记录下无数次抽血带来的损耗。只是他眼底的情绪,沉淀得愈发沉静,少了年少时尖锐的痛,多了绵长的温柔。
他依旧只能栖身海水,每到傍晚,便游到礁石边,上半身探出海面,陪着渐渐衰老的隋安。
这么多年,隔阂没有彻底消失,却被漫长的时光慢慢磨软。
偶尔午夜梦魇袭来,陆研依旧会梦见实验室冰冷的水箱,针头刺入皮肉的触感。惊醒时,看见窗边躺椅上安睡的隋安,那份刺骨的恨意便会缓缓退去。
隋安也依旧心怀愧疚。一辈子都记得,自己每多活一日,都在消耗身旁这个人。
他们很少再提起过去的罪孽,不必反复剖析爱与亏欠,不必追问这份感情究竟起源于苦难还是真心。
陪伴本身,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
“陆研。”
暮秋的黄昏,海风微凉,隋安裹着厚毛毯坐在礁石,声音苍老沙哑。海浪拍打着脚下岩石,落日把海面染成橘红。
“我感觉,快要到时候了。”
这么多年,他早已经清楚自己的界限。人鱼之血可以续命,却不能让人永生。
陆研的指尖轻轻覆在他苍老的手背上,海水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
“我可以继续。”他低声说。
这句话,他说了几十年。
隋安轻轻摇了摇头,布满皱纹的手掌,握住他冰凉的手腕。
“不要了。”
“这么多年,已经够久了。我已经多赚了一辈子。”
他望着辽阔无垠的大海,眼底是释然。
“我不想你再继续损耗自己。我不想我离开之后,留给你的,是千疮百孔的身体,还有又一重沉重的枷锁。”
前半生,是隋建国的罪孽将两人捆绑;这数十年相守,不要再让他的死亡,成为压在陆研灵魂上新的负担。
陆研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动,海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分不清是海水还是眼泪。
他可以留住隋安的命,却留不住人类的时光。
月圆一夜又一夜,终究会迎来别离。
之后的日子格外安静。
隋安不再要求任何药剂,安安静静住在海边小屋。陆研不分昼夜守在近海,夜里会趴在窗沿,静静看着屋内熟睡的人。
陈默早已白发苍苍,偶尔会过来探望,送来药物,坐一会儿便默默离开。当年实验室的幸存者,四散各处,各自走完自己的人生。
终于,一个平静的夜晚。
月色柔和,浪声轻柔。
隋安躺在小屋的床榻上,呼吸平缓。陆研从海水游上岸,潮湿的长发铺在地板,坐在床边。
隋安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陆研,不要困在这片海岸。”他气息微弱,“等我走了,回到深海去吧。去看一看,你本该看见的,全部的大洋。”
“不要独自守着回忆。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下,他的手缓缓垂落。
呼吸归于寂静。
这一次,陆研没有再选择以血续命。
小屋之外,海浪声声不息。
陆研守了他整整一夜。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只有深入骨髓的空落。几十年相伴,所有的爱、愧疚、伤痛,全部随这个人一同沉寂。
天亮,天光破晓。
他按照隋安生前的心愿,将他的骨灰撒进这片他们相守一生的大海。
白色粉末散入碧波,被洋流缓缓带向远方。
岸边的小屋就此空置。
往后,再也没有人看见人鱼停留在这片海湾。
有人说,见过一条巨大银蓝色鱼尾,向着大洋深处远行。
陆研走了。
带着一辈子的记忆与伤疤,奔赴茫茫无尽的深海。
他活得很久很久。
看过赤道滚烫的海域,看过极地冰封的海洋,穿越过万丈幽深海沟,见识世间万千海景。
可无论游向多远,每当月圆升起,潮声响起,心底总会记得——
在某一处海边礁石,曾经有一个少年,在地狱之中,分给过他一颗印着小太阳的奶糖。
(IF线尾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