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柚把那本《雪原植物图鉴》翻到第七十三页的时候,门锁响了。
"嘀——"
比十一点早了十八分钟。
朱志鑫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扁平的食盒,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狼耳上沾着走廊里的冷气。他目光扫了一圈宿舍,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在看什么。
第73页。雪线蕨。你说温室里也有。


嗯。东边那排架子最底层。
他把食盒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两碗冰糖炖梨,梨肉炖得透明,糖水里飘着枸杞和银耳。
你炖的?


后勤厨房借的锅。我盯着火候。
元帅亲自盯火候。


你发烧刚好。润肺。
他端了一碗递给她。苏柚接过来,勺子舀了一块梨肉,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好吃。比后勤的甜品强。


后勤只会压缩饼干和能量糊。这个是我自己查的方子。
你还会查食谱?


北境图书馆有本《全境食疗三百例》。翻了。
他坐在床沿,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领口,又移开。
你看什么?


领口歪了。
你帮我正。

他伸手,指尖捏住她领口,轻轻拉正。指节擦过她的锁骨,温热的。
你衣服少了一颗扣子。

她伸手点了点他立领上衣的第二颗扣子——原本应该在锁骨下方那一粒,现在只剩一个线头。

昨天扯的。摘花那件外套的扣子掉了,我换了一件,但这件也松了。
你衣服质量真差。


北境制式。耐穿不耐用。
苏柚翻身下床,赤脚跑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一个小铁盒,装着两颗深灰色的金属扣子,是之前从他衣服上捡的。
她捏起一颗,举到他面前。
给你缝上。


你会缝?
…看过。


看过和会做是两回事。
你脱不脱。不脱我隔着衣服缝。

他低头看了看那颗扣子,又看了看她。

…脱。
他解开拉链,把冲锋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立领上衣也脱下来,只剩一件薄棉衫。锁骨到胸骨的线条一览无余,那道旧疤横在左侧,颜色比前几天淡了。
苏柚捏着扣子和一根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针线,愣了一下。
你里面也穿这么少。


宿舍有暖气。
他坐到床沿,面朝她。棉衫领口松着,露出锁骨窝。
坐好。别动。

她捏着针,线穿了三次才穿进去。朱志鑫看着她笨拙的手指,耳尖动了动。

穿反了。针尖朝外。
我知道。

她翻过针,捏起扣子对准那个空了的扣眼位置。第一针扎下去,线从另一边冒出来。她拽了拽,线头没打结,散了。
…再来。

第二针,她记得打结了。针穿过扣眼,扎进布料,再穿出来。动作很慢,手指捏着针尾,指节发白。

你手在抖。
没抖。针滑。

她又缝了一针。这回针尖偏了,扎在扣子边缘的金属上,"叮"一声弹开,差点戳到他的皮肤。

…你缝扣子还是拆弹。
你别动就行。

她稳住呼吸,重新对准。针穿过扣眼,扎进布料,线拉紧。来回三趟,扣子勉强固定住了。但线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好了。

她剪断线头,吹了吹线结。
朱志鑫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扣子缝是缝上了,但歪了十五度,线脚松松垮垮,一扯就会掉。

…你这手艺。
怎么了?能扣就行。

她伸手按了按扣子,指腹擦过他的胸口。薄棉衫底下,心跳又重又快。
:你心跳又加速了。


……你手指凉。
骗人。我手现在不凉了。

她没收回手,指尖隔着棉衫在他胸口画了个圈。

你再画,扣子又要掉了。
她缩回手,耳根发烫。
那我重缝。缝好看点。


不用。歪的也好看。
你审美真的有问题。

她低头收拾针线,把剩下的那颗扣子放回铁盒。盒底还有一颗,安安静静地躺着。
这颗留着。下次你再掉我接着缝。


下次我自己缝。
你缝的肯定比我丑


北境军人必修缝补。针脚比你的直。
那也比不上我这颗扣子的意义。


什么意义。
捡的。你的。缝回去。物归原主。

她把铁盒合上,放进抽屉。
朱志鑫低头看着那颗歪扣子,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光。

晚上跟我去办公室。
现在不是晚上。


六点。看完温室母株的分蘖情况。
你不是说下周吗?


提前了。后勤说今晚要移栽。
那我去。穿什么?


穿我的冲锋衣。外面冷。
又是那件大号的。


暖
他伸手拿过冲锋衣,抖开。拉链口上那朵雪绒花已经彻底蔫了,花瓣卷曲,花心发黑。
花死了。


嗯。
他摘下来,捏在指尖。花瓣干巴巴的,一碰就碎。
别扔。


留着干嘛。
夹书里。和那三片放一起。

她接过花,小心地放在《雪原植物图鉴》的空白页上,合上书,压上数据板。
等新的。你说下周分蘖。


嗯。分出来的第一株给你。
他穿上立领上衣,扣好那颗歪扣子。扣子歪着,像在笑。
你扣子歪了。


歪着好看。
你真的审美有问题。


北境元帅的扣子,歪着也是元帅的。
他端起空碗去收食盒。苏柚缩回被子里,看着他收拾的背影。
你今天回来得早。


会提前结束了。
因为想早点回来?

他背对着她,耳尖红了一圈。

会议议题提前讨论完了。
哦。那我猜错了。


猜错了。
他把食盒盖好,放在门边。转身走回床边,在内侧坐下来。

下午睡一觉。晚上有精神。
你陪我睡?


…我批简报。
你在这儿批。

他沉默了两秒。

行。
他靠在床头,从口袋里掏出终端,翻开简报。苏柚缩在他旁边,脑袋靠着他的大臂。
终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冰蓝色的眸子专注地扫过一行行文字。狼耳微微后倾,偶尔动一下,像在捕捉什么声音。
苏柚闭上眼睛。他的体温隔着棉衫传过来,心跳声贴着她的耳朵,一下,一下。
朱志鑫。


嗯。别吵。看简报。
你心跳好听。


…简报第三页还没看完。
那你慢慢看。我不吵了。

她闭上嘴,但手指悄悄勾住他的小指。
朱志鑫的手指顿了一下。小指弯了弯,扣住。
终端屏幕的光映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宿舍里很暖,冰糖雪梨的甜味还飘在空气中,混着雪松和草莓奶油。
窗外,北境的太阳慢慢西斜。又一个三天,正在变成很多个三天里最普通的一个下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