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柚是五点四十分到走廊的。
北境的傍晚黑得早,走廊里只有两盏应急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她裹着军装大衣,雪地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五点五十。
她靠在门框上,脚趾在靴子里缩着。走廊尽头是拐角,拐过去就是通往车库的通道。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雪原特有的冷冽。
五点五十三分。
脚步声从拐角传来。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的靴子声,夹杂着金属装备碰撞的轻响。
苏柚探出头。
朱志鑫走在最前面。深灰色的巡逻外套上沾着雪泥,狼耳上挂着一层薄霜,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旁边是副官和两个士兵,正在交接什么。
他抬头,看见了她。

你怎么出来了。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闷闷的,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沙哑。
说了五点五十等你。


外面冷。
他快走两步到她面前,抬手碰了碰她的大衣领子,把翻起来的毛领按下去。
六点前。你五点五十六。

她仰头看着他,鼻尖冻得微红。

超了几分钟。东线有段冰面塌陷,绕了路。
他伸手拉过她的手,掌心覆上来,滚烫的。

手这么凉。
走廊风大。谁让你走那么慢。


腿长。步子大。慢不了。
他牵着她的手往宿舍走。副官和士兵在后面识趣地停了步,转身往反方向去了。
门锁"嘀"了一声。
进了宿舍,暖意扑面而来。苏柚把大衣脱了扔在床上,转身去翻床头柜。
你回来了。汤呢。


忘了。
他站在门口,耳尖微微一动。
你说好带汤的。


东线绕路,回来晚了,后勤厨房关了。
他顿了一下,从巡逻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保温瓶,巴掌大,表面还带着体温。

这个有。路上用体温焐着的。
什么汤?


菌菇。后勤剩的料,我拿小锅炖了半小时。
他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清淡的菌香,混着一点黄油的味道。
你真炖了?


说了比后勤的鲜。
他倒了一小杯,递给她。
苏柚接过来喝了一口。菌菇炖得软烂,汤头清甜,确实比后勤的浓汤宝勾兑货强太多。
好喝。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汤的?


北境待久了,什么都会。
他脱下巡逻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的立领上衣扣到最上面一颗,但领口蹭了一道灰黑色的雪泥印。
你脖子又蹭了。


冰面塌陷的时候跳车了。
跳车?

她放下杯子,绕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领口。

别——
让我看看。跳车有没有伤着。

她把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领口松下来,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没有伤口,但有一道红印,像是被安全带勒的。
勒的?


安全带卡了一下。
还有别的地方吗?


没有。就这一处。
苏柚不信,伸手撩起他立领上衣的下摆。腰侧有一块淤青,淡紫色的,巴掌大。
这叫没有?


撞到车门了。不严重。
你每次都说不严重。

她把他的衣服放下来,转身去翻凝胶。

真没事。淤青而已。
闭嘴。转过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苏柚把凝胶挤在指尖,撩起他上衣下摆,涂在那块淤青上。指尖碰到他腰侧的皮肤,朱志鑫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疼?


不疼。凉。
活该。谁让你跳车。

她轻轻把凝胶抹开,指腹沿着淤青的边缘慢慢推。他的腰线很紧,肌肉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轻点。
现在知道轻了?跳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轻点。

她放轻了力道,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把凝胶慢慢揉进去。

好了吗。
再等一下。

她的手指在他腰侧多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好了。明天再涂一次。

朱志鑫转过身。冰蓝色的眸子看着她,耳尖微微泛红。

等了多久?
从五点四十。


走廊冷。为什么不回屋等。
怕你回来找不到我。

她低头收拾凝胶,没看他。
朱志鑫沉默了几秒。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耳垂。

耳朵都冻红了。
走廊风大。说了三遍了。


下次别出来等。
那你准时回来。


冰面塌陷,不可抗力。
那就提前说一声。


信号断了。东线峡谷没信号。
又是信号。

她叹了口气,缩回被子里。
过来坐。你身上有寒气。

朱志鑫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这次离她很近,膝盖几乎贴着她的腿。
苏柚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狼耳上那层薄霜已经化了,绒毛湿漉漉的,凉的。
耳朵都冻凉了。


在外面站了十分钟。
站走廊?


交接装备。风从通道口灌进来。
苏柚把他的耳朵捂在掌心里,慢慢搓了搓。
暖和点没有?


嗯。
他的耳尖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跟猫一样。


不是猫。
比猫还敏感。

她松开手,朱志鑫的耳朵红透了,绒毛炸开一层。
你今天超了几分钟。我记着呢。


三分十二秒。
你记得这么清楚?


看了表。拐弯的时候看了一眼。
他低头,从巡逻外套口袋里掏出终端,翻了一下。

五点五十三分拐进走廊。五点五十六分到你门口。
你边走边看表?


怕你等急。
他的声音很低,耳尖红着。
苏柚没说话。她伸手拿过那个小保温瓶,又喝了一口菌菇汤。
下次别跳车了。


情况需要。
那下次别超三分钟。


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她把保温瓶盖好,放在床头柜上。

知道了。
他躺下来,侧着身,面朝她。狼耳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前倾。
苏柚缩过去一点,额头碰了碰他的下巴。
你心跳好快。


……刚回来。还没平复。
骗人。你心跳从五点五十三分就开始快了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闭上眼睛,鼻尖蹭着他的下巴。

下次东线巡逻,带你一起。
你说北境太危险。


装甲车里不危险。
说话算话?


北境元帅不说假话。
他伸手,掌心覆上她的头顶,轻轻按了按。
窗外,北境的夜风又开始敲玻璃。但宿舍里很暖,菌菇汤的余味飘在空气中,混着雪松和草莓奶油的气息。
苏柚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朱志鑫低头看着她睡着的侧脸,指尖从她发顶滑到耳后,轻轻拨开一缕碎发。

…三分十二秒。下次不会了。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