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晚风再也吹不回旧年

林屿最后一次见到苏念，是深秋的高铁站。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砸在玻璃幕墙上，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落叶。他站在二楼扶梯口，手指死死攥着栏杆，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检票口，才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他们相识在高三燥热的盛夏。教室吊扇吱呀转动，习题册堆成小山，苏念坐在他斜前方，总爱在课间回头借他的数学错题本。她眉眼柔和，笑起来左边脸颊有浅浅梨涡，说话轻声细语，总能抚平林屿因成绩烦躁的坏脾气。林屿是班里偏科严重的男生，理科拔尖，语文常年拖后腿，苏念便每天午休拿出半小时，帮他梳理古诗文，圈画阅读答题技巧。

一来二去，暧昧在朝夕相处里悄悄发酵。晚自习结束，两人顺路走回同一个小区，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他会绕远路送她到单元楼下，她会给他带温热的牛奶；下雨天他提前备好两把伞，下雪天两人并肩踩出并排的脚印。没有直白的告白，却心照不宣地认定，高考结束，就在一起。

高考落幕那天，班级散伙饭结束后，江边晚风温柔。林屿攥着攒了很久零花钱买下的银项链，正要说出藏了许久的心意，苏念却先红了眼眶。她父母早已定下，考完立刻举家迁往南方，母亲身体不好，需要去温暖的城市休养，签证早已办好，一周后就要动身。

那一刻，江边的烟火骤然失去光彩。林屿到了嘴边的告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轻声问：“一定要走吗？”苏念点点头，眼泪掉在江风里：“我没有选择。我们……能不能先等一等？等我稳定下来，我们再好好相处。”

林屿把项链塞进她手里，强装镇定笑着答应。他以为短暂的分别只是暂时，距离抵不过真心。那个夏天，他们靠着手机维系感情，分享三餐、日常琐事，熬夜连麦刷题，规划着未来相见的日子。他报考了本地重点大学，努力积攒假期路费，满心期待寒暑假奔赴她的城市。

异地的甜蜜慢慢被时差、距离、琐碎消磨。她进入新环境，交到新的朋友，课业忙碌，常常来不及回复消息；林屿课表满满，社团事务繁多，深夜发去的心里话，常常等到第二天才收到一句敷衍的抱歉。争吵渐渐变多，从最开始的温柔解释，变成沉默冷战。他介意她身边频繁出现的异性朋友，她疲惫于他没有安全感的盘问，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渐渐只剩下寥寥几句寒暄。

国庆假期，林屿瞒着她买了去往南方的车票，想要给她惊喜。可当他站在她学校校门口，看见她和同班男生并肩说笑，男生帮她拎着书本，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一刻，林屿浑身血液骤然变冷。他没有上前，默默退到街角，坐最晚一班高铁返程。

当晚苏念打来电话，语气带着疲惫：“我们算了吧，林屿。异地太累了，我们想要的生活早就不一样了。”林屿握着手机，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良久，只说了一个字：“好。”

没有歇斯底里的挽留，没有长篇大论的质问，平静分手，成了他们最后的结局。之后两年，他们彻底断了所有联系，删掉联系方式，刻意避开所有共同好友，假装对方从未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林屿拼命学习，拿遍奖学金，变得沉稳内敛，再也没有对谁轻易动心；苏念在南方顺利完成学业，慢慢治愈了当初离别带来的遗憾，开启了新的生活。

这次高铁站偶遇，纯属意外。林屿出差返程，恰巧碰见回来办理户籍手续的苏念。隔着人群遥遥对视几秒，两人都顿住脚步，却谁也没有走向对方。曾经亲密无间，可以分享所有喜怒哀乐的两个人，如今只剩下客气的点头，一句轻飘飘的“好久不见”。

他知道，她这次办完手续，便再也不会回到这座承载他们青春的小城。夕阳落下，晚风变冷，林屿独自走出高铁站，口袋里还躺着当年没来得及亲手为她戴上的同款项链。后来他去过很多城市，见过无数场日落，喝过无数次晚风，却再也遇不到那个会回头借错题本、会陪他走过高三黑夜的女孩。

年少的爱意热烈又脆弱，败给距离，败给时间，败给身不由己的现实。他们没有反目成仇，没有爱恨纠缠，只是安安静静，退出了彼此的余生。

后来每年深秋梧桐叶落时，林屿总会想起那个盛夏的约定。原来有些相遇，只适合惊艳一段岁月，终究无法相守岁岁年年。爱意消散在漫长异地里，回忆锁在旧时光深处，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旧人长与短。晚风依旧，只是再也吹不回，我们最好的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