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的夏末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潮热,傍晚的风卷着街边梧桐的热气,吹过市局刑侦支队大楼的玻璃窗。办公室的白炽灯亮到晚上七点半,办公桌上散落卷宗、笔录复印件,马克杯里的浓茶已经彻底凉透。
严峫刚结束一场长达三小时的案情讨论会,肩膀还紧绷着,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还留着白天出外勘现场蹭到的一点浅淡泥渍。马翔抱着一摞新归档的卷宗从门外经过,探头进来:“严队,剩下材料我整理,你可以先走了。”
严峫揉了揉眉心,抬手看腕表,指针已经指向七点四十二。他“啧”了一声,把桌上的钢笔咔哒合上。
“行,收尾盯牢,那起入室伤人案的物证明天一早送技术科,别拖。”
“放心!”马翔答应得干脆,又笑着补了一句,“赶紧回去吧,江教授估计在家等你吃饭呢。”
严峫眉梢挑起来,嘴上不饶人:“少八卦,干活。”话是这么说,动作却一点不慢,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拎起自己的公文包,脚步都快了半分。
汽车驶出市局大院,晚高峰车流堵在路上,车灯连成绵延不断的长河。严峫单手搭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没有直接打电话,点开对话框敲字。
【严峫】:刚散会,路上堵,大概四十分钟到家,晚饭别等我,先吃。
消息发送出去,隔了约莫两分钟,屏幕亮起回复。
【江停】:锅里炖着汤,不急。路上注意安全。
简简单单两行字,没有多余花哨的语气词。严峫盯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往上扬。
案子彻底了结之后的这两年,日子就是这样。他依旧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刑警支队长,突发警情一来,半夜出警、通宵加班是家常便饭;江停在警院上课,平日备课、给公安系统做侧写咨询,时间相对自由,可头颅旧伤时不时会发作,劳累过度就会头疼眩晕,不能太过操劳。
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电梯缓缓上升。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一开,扑面而来是温润的烟火气。玄关暖黄的灯光漫出来,地板干干净净,空气中飘着排骨莲藕汤淡淡的香气。
江停没有坐在餐厅,而是靠在客厅沙发上。他穿着一身浅灰色棉质家居服,乌黑的头发柔软垂在额前,手边放着摊开的专业书籍,旁边摆着一杯温水。听见开门声响,他抬眼望过来,眼神平静柔和。
“回来了。”江停合上书页,起身,“先洗手。”
严峫把公文包扔在玄关柜子上,快步上前,伸手就想抱。江停抬手轻轻抵在他胸口,隔开半寸距离,眉头微蹙:“身上有外面的灰尘,先洗手换衣服。”
“哎呀媳妇抱一下怎么了。”严峫嘴上耍贫,却也顺从,乖乖转身走向卫生间。水流哗哗作响,他快速洗干净手脸,把沾着尘土的衬衫换下,套上宽松居家短袖出来。
客厅落地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餐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砂锅里的汤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几样家常菜摆得整齐。
“今天警院下课早?”严峫拉开椅子坐下,盛起一碗汤,莲藕炖得软糯,排骨鲜香。
“下午只有两节课,结束之后回来备课。”江停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下午技术科找我,拿了一桩旧积案的卷宗,要做犯罪心理侧写。”
严峫喝汤的动作顿了顿。他清楚,侧写工作极其耗费心神,大量翻阅凶案卷宗,反复揣摩罪犯心理,很容易勾起江停过去的记忆碎片,加重他的头痛。
“又接积案?身体扛得住?”他语气带着一点不赞同,但没有强硬阻止。他尊重江停的选择,只是放不下他的旧伤。4
这对cp好戳我呀
江停淡淡点头:“不算复杂,材料不算多,我控制时间。”他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莲藕放到严峫碗里,“支队最近那起聚众斗殴案进展怎么样。”
“证据链差不多齐全,就等嫌疑人全部到案。”严峫简单汇报工作,说到审讯室里嫌疑人耍滑头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嘴硬得很,还想装失忆,碰上我们这帮老刑警,那点小把戏不够看。”
他们常常这样,晚饭桌上会聊工作。不会把血腥残忍的现场细节反复诉说,只是交流案情逻辑。曾经他们并肩行走在黑暗边缘,那些与罪犯博弈的思维习惯,已经刻进骨子里。只是如今不再是生死悬于一线,只是寻常的工作闲谈。
吃到一半,严峫忽然留意到江停抬手,指尖轻轻按压右侧太阳穴,动作很轻,几乎不露痕迹。
严峫放下筷子:“头疼了?”
“一点点,不算严重。”江停语气平淡,不想让他担心。头颅里那道旧伤留下的后遗症,这么久依旧没有彻底消失,劳累、天气闷热、思虑过多,都会隐隐作痛。
严峫立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手掌覆上他的太阳穴,指腹力度轻柔缓慢地按压。他手掌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过重,刚好可以舒缓紧绷的神经。
“跟你说了不要硬扛卷宗。”严峫声音放低,带着心疼,却不指责,“吃完饭药吃了,今天不许再看书。”
江停没有反驳,微微闭起眼睛,接受他的按摩。在别人面前,他永远是冷静睿智、从容克制的江教授,只有在严峫这里,才可以卸下那层坚硬外壳,坦然显露自己的疲惫。
“知道。”他低声应了一句。
晚饭结束,严峫自觉包揽洗碗。以前他独居的时候厨房基本闲置,跟江停住在一起之后,慢慢也练出几分手艺,虽然偶尔会把菜炒糊,但洗碗打扫这类家务已经做得熟练。水流冲刷碗碟发出哗啦声响,江停坐在客厅沙发,没有再翻开专业书籍,只是安静看着窗外城市夜色。
严峫收拾完厨房出来,手里拿过医生开的调理药物,倒好温水递过去。江停接过药片就水服下。
“要不要出去楼下散散步?晚风凉一点。”严峫问。
“不了,有点懒。”江停微微摇头。夏末夜晚依旧闷热,他今天精神不算太好。
于是两人就一同窝在宽大沙发上。没有刻意找话题,电视机开着,放着无关紧要的纪录片,音量调得很低。严峫半靠着沙发靠背,江停很自然地微微侧过身,肩膀轻轻靠在他身侧。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松弛。不需要时时刻刻交谈,沉默也不会尴尬。严峫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虚虚环住江停,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他肩头柔软的布料。
“这周周末没突发大案的话,抽时间去看看你爸妈?”江停忽然开口。
严峫一愣,随即笑起来。自从当年把江停带回家见过父母,严家父母对江停一直很接纳,时常叫他们回去吃饭。只是刑侦工作时间不由自己,常常临时被案子绊住脚。
“行,我提前跟家里打个招呼,只要市局不突然炸锅出命案,就过去。”严峫低头,鼻尖蹭过江停发顶,闻到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我妈上次还念叨,要给你炖滋补汤。”
江停轻轻笑了一下:“阿姨炖的汤,营养总是过剩。”
“那也是心疼你。”严峫低声道。
黑暗曾经几乎彻底吞噬江停,那些缅甸丛林、毒品、背叛、生死厮杀的记忆,像深埋心底的阴影。而如今,寻常人家的烟火、家人的关怀、安稳的家,一点点把那些伤痕包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