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落日总是温柔得不像话。
橘红色的余晖铺满整条梧桐巷,枯黄的叶片被晚风卷着,悠悠扬扬落在地面,踩上去会发出细碎又治愈的沙沙声响。整条小路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晚风、落日,还有并肩慢行的两个少年。
道路不宽,两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会轻轻相蹭。
只是一瞬的触碰,左奇函的脚步就会下意识顿住半秒,心跳毫无章法地漏掉一拍,再密密麻麻地疯狂补回来。
陈奕恒走在外侧,身姿挺拔松弛,少年干净的校服被晚风掀起衣角,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清冽又好闻。
他双手随意插在校裤口袋里,侧脸浸在温柔的落日霞光里,眉眼柔和,漫不经心地开口:“下周就要期中联考了,紧张吗?”
月考刚结束没多久,接踵而至的期中联考压在所有人头顶,班里最近人人都处在紧绷的状态。
唯独左奇函,看似埋头刷题,心思却大半落在身侧之人的一举一动里。
左奇函垂着眸,踢开脚边一片卷曲的梧桐叶,声音轻轻浅浅:“还好。”
他向来抗压能力强,成绩稳定,从不会因为一场考试慌乱。唯一能扰乱他心绪的,从来都不是堆积如山的试卷,而是身边这个岁岁相伴的少年。
陈奕恒侧头看他一眼,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你倒是淡定。我看班里好多人都开始熬夜突击了,连博文都抱着书不肯出去玩。”
提到杨博文,左奇函唇角微微动了动,想起白天前排少年了然的目光,耳尖又悄悄泛起微热。
杨博文太通透了。
每次他偷偷盯着陈奕恒发呆、每次被对视慌乱躲闪、每次默默收下对方递来的温水,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小心思,好像都逃不过杨博文的眼睛。
可对方从来只看不戳破,安安静静替他守住了这份见不得光的隐秘心动。
“他基础弱一点,急一点正常。”左奇函低声回道。
陈奕恒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放缓,和他彻底同步。
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满地落叶上交叠、重合,密不可分,像极了他们朝夕相伴的日常,也像极了他们永远无法挑明的关系。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缓的脚步声和簌簌的风声。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透着独属于他们的松弛与温柔。
只是左奇函的心,从来没有平静过。
他悄悄偏过头,用余光描摹着陈奕恒的侧脸轮廓。落日吻过他的眉骨,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长长的睫毛垂着,投下浅浅的阴影,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在心里无数次感慨。
怎么会有人,连走路的模样都这么好看。
“在看什么?”
清冷温柔的嗓音突然响起。
左奇函心头骤然一紧,像偷吃糖被当场抓包的小孩,猛地收回目光,直视前方,眼神有些飘忽,语速都快了半分:“没、没看什么。看路。”
慌乱的小动作一览无余。
陈奕恒看着他僵硬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没有拆穿,只是淡淡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这条路落叶多,晚上容易滑,确实要小心。”
他太温柔了。
温柔到哪怕看穿了他所有的局促与慌乱,也会给他留足体面。
可这份体面,对左奇函来说,既是救赎,也是煎熬。
他多希望这个人能迟钝一点,永远看不懂他藏在眼底的偏爱;又多希望这个人能敏锐一点,能看穿他小心翼翼藏了许久的心事。
两种念头反复拉扯,磨得他心口微微发涩。
两人慢悠悠走到分叉路口。
左边是陈奕恒家的小区方向,右边是左奇函的住处。
往日到了这里,就是分别的时刻。
左奇函习惯性停下脚步,做好了挥手道别的准备,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落空的遗憾。每天最舍不得的,就是此刻的分开。
可这一次,陈奕恒没有止步。
他依旧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到身侧人停下,才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疑惑:“怎么不走?”
左奇函愣住了,抬眸看着他:“你……不回家吗?”
“绕路送你。”陈奕恒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天黑得越来越早了,你这边路灯偏暗,我送你到楼下。”
简简单单六个字,轻轻落在风里,却狠狠砸进了左奇函的心底。
轰然作响,掀起滔天巨浪。
深秋的晚风掠过耳畔,带着微凉的凉意,可左奇函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其实他住这边好几年了,天黑独行早已习惯,从来不需要人送。
可因为是陈奕恒说的,他就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少年克制了许久的心动,在这一刻悄然破防,密密麻麻的甜意裹着酸涩,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
他定定看着陈奕恒,看着对方温柔坦荡的眉眼,良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嗯。”
很短的应答,带着不易察觉的柔软与欢喜。
两人再次迈步,继续往前走。
原本短短几分钟的路,因为多绕的这一段,被无限拉长。左奇函甚至私心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希望落日永不落幕,晚风永不停歇,他们可以就这样一直并肩走下去。
“最近天气转凉了。”陈奕恒看着他单薄的校服外套,随口叮嘱,“早晚温差大,记得多穿件衣服,别着凉。你上次感冒拖了好久才好。”
细碎的关心,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左奇函低头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梧桐落叶,轻声应答:“知道了,你也是。”
“我体质比你好。”陈奕恒轻笑一声。
少年的笑声清透干净,落在晚风里,格外悦耳。
左奇函偷偷侧眸看他,心里默默想:我宁愿体质差一点,这样,是不是就能多得到你一点关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立刻压了下去。
太贪心了。
他已经拥有了旁人羡慕不来的朝夕相伴,拥有了对方独一份的温柔照顾,不该再奢求更多,不该妄想不属于自己的偏爱。
暗恋最是卑微。
只能远远看着,悄悄喜欢,不敢伸手,不敢占有。
很快,就到了左奇函居住的单元楼下。
老旧的居民楼,墙面带着岁月的斑驳,楼下的路灯还未亮起,只剩残留的落日余晖照亮方寸天地。
两人停下脚步,面对面站着。
距离很近。
近到左奇函可以清晰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清他干净通透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身影。
那是独属于他的、短暂的倒影。
“到了。”陈奕恒轻声开口,“上去吧。”
“嗯。”左奇函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舍不得移开。
陈奕恒看着他迟迟不动的模样,微微挑眉:“还有事?”
晚风拂起两人的碎发,空气安静得温柔。
左奇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摇了摇头:“没有。你路上小心。到家发消息。”
“好。”陈奕恒应声。
少年依旧温柔,永远温和有度。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左奇函的头顶。
指尖短暂地触碰过发顶,带着温热的温度,轻柔的触感转瞬即逝。
可就是这一个极其普通、对待好友般的动作,让左奇函的心脏彻底沦陷。
轰的一声,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陈奕恒似乎没察觉他的失态,收回手,笑着挥了挥:“上去吧,明天早上我在老地方等你一起上学。”
说完,他转身,逆着残阳,一步步走远。
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梧桐路的尽头。
左奇函站在楼下,久久没有动弹。
晚风一次次吹过,掀起他的衣角,可头顶残留的温度,迟迟不散。
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发顶,那里还留着陈奕恒触碰过的余温。
心口又甜又酸,涨得发疼。
他太清楚了。
陈奕恒的温柔是天性,他对所有人都礼貌温和,对自己的照顾,也只是因为同桌情谊、因为好友情深。
这份温柔坦荡、毫无杂念,从来都不掺杂半分心动。
是他自己,太过贪心,太过自作多情,把旁人寻常的善意,当成了独有的偏爱。
梧桐叶簌簌落下,铺满脚边一地。
少年站在暮色初临的晚风里,悄悄红了眼眶。
他藏在缝隙里的心动,岁岁疯长,却永远只能深埋心底,不见天光。2
ksw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