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拜礼,艳起风波
晨雾如薄纱,层层叠叠覆在云深不知处的苍山之间。
白墙黛瓦隐于云烟,流水绕廊,松风穿庭,整座姑苏仙府静得近乎死寂。今日是百家小辈齐聚云深、行拜师入学大礼的日子,规矩森严,礼数隆重,半点差错容不得。
兰室之内檀香袅袅,沉敛庄重。
高台上,蓝启仁正襟危坐,深蓝儒袍肃整古板,长须垂落,眉眼锋利如霜,周身裹挟着数十年教书育人的严苛气场,堂下无人敢肆意喘息。身侧立着蓝曦臣,月白衣衫温润无瑕,眉眼谦和,身姿端方,静静候在一旁,负责收纳各家奉上的拜师贺礼。
堂下百家子弟依序列队,人人皆是一身素淡衣袍,脊背挺直,垂眸敛神,步履轻缓,进退有度。满室清浅素色,满目规行矩步,将蓝氏雅正二字,衬得淋漓尽致。
唯独一人,割裂了这满堂清雅肃穆。
队列中段,一抹炽烈绯色静静伫立。
昭昭一身绯红广袖长裙,衣料柔光流转,腰肢绣着暗纹流云,走动时裙摆轻漾,艳色灼眼。青丝未束严谨发髻,半挽半垂,几缕软发贴在皓白颈侧,慵懒又明艳。
她不似旁人拘谨忐忑,身姿微微斜立,肩线松弛,全无半分小辈拜师的恭谨局促。漆黑眸子半抬半敛,漫不经心地扫过规整的兰室、肃穆的高台,又掠过周遭一众屏息守礼的世家少年。
满堂人心底藏着的惊艳、好奇、拘谨、年少悸动,丝丝缕缕、温温热热,尽数缠向她周身。
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摩挲,面上依旧神色清淡,眼尾缀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浅笑。旁人翻涌的心绪妄念于她,只是拂过衣袂的微风,看过、掠过、收纳过,从不动心,从不沉溺。
拜师礼循序有序,各家子弟依次上前。
兰陵金氏子弟一身金星雪浪袍,躬身行礼,双手捧上拜礼,礼数周全,礼毕便退归队列。
而后清河聂氏,聂怀桑恹恹无趣,草草走完流程,退回队伍便四处张望,一刻也安分不下来。
不多时,便轮到灵月氏。
昭昭缓步踏出队伍,绯色衣摆擦过席垫,漾开浅浅衣香。她并未深深伏身,只微微躬身,姿态随性,不越礼法,却也绝不卑躬。一双素白的手托着朱红描金的漆盒,声音清软平缓,在安静的大堂之中清晰响起。

“晚辈灵月氏昭昭,前来受教。”
长睫抬起一瞬,眼波轻转,风华流转。堂下不少少年目光不由自主落向她的身上,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蓝曦臣微微颔首,伸手接过漆盒,温声道:“昭昭姑娘有礼。”
昭昭淡淡勾唇,直起身,从容退回队列之中,那一身刺目的绯红,在一片浅白衣衫之间,依旧夺目万分。
紧接着便是云梦江氏。
江澄面色沉静,端步上前,双手捧着江氏备好的拜礼,正要躬身行拜师大礼。魏无羡跟在他身侧,百无聊赖,东瞟西看,一双眼睛闲不住。
就在江澄将要开口的刹那。
兰室门外骤然爆发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铁甲碰撞哐当作响,伴随着蓝氏守门弟子的阻拦呵斥,硬生生打碎了兰室里庄重的氛围。
“站住!兰室正在行拜师之礼,外人不得擅入!”
一道张扬又戏谑的男声隔着门传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啧啧,都说云深不知处门禁森严,今日一见,果然门这么难进。”
话音落下,门扇被两旁温氏随从一把推开。
温晁一身暗红锦袍,腰佩美玉,大摇大摆跨进门来,身后一众佩刀的温氏修士鱼贯而入,气焰汹汹。温情与温宁跟在队伍靠后,温情神色冷静自持,温宁垂着头,神色怯懦不安。
满堂世家子弟尽数转头望向门口,满堂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温晁踏入兰室,目光随意扫过堂下一排排素衣子弟,可视线只一晃,便牢牢定格在了队列之中的昭昭身上。
满场皆是浅白淡青,唯独那一抹浓烈绯红撞入眼底。少女容颜明艳,身姿慵懒,站在人群之中,如同墨色宣纸上晕开的一抹艳色,叫人一眼便无法移开。
温晁眼底掠过一丝轻薄的玩味,全然不顾满堂拜师的大礼,脚步竟微微往昭昭的方向偏了几分,嘴角勾起轻佻的笑,高声戏谑开口,全然不顾在场众人。
“想不到姑苏听学,竟还有这般绝色的姑娘。不知姑娘是哪一家的?留在这云深清苦之地,岂不可惜?”
这话轻浮唐突,满是调戏之意。
堂下瞬间一片寂静,各家子弟神色各异,有人面露不忿,却慑于温氏威势,敢怒不敢言。
昭昭站在原地,神色没有半分慌乱。眼睫淡淡垂落,不去接他的话,漆黑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如同看待跳梁小丑一般,冷冷看着温晁。周遭涌来的情绪又翻涌数倍,畏惧、愤慨、怜惜,种种心绪缠绕过来,她依旧只是漠然受之,不做半分回应。
这般无视,反倒让温晁的兴致更盛,还想再上前多说几句。
就在这时,一旁的魏无羡实在看不下去,眉头紧紧拧起,跨步上前一步,挡在了昭昭身前半寸,语气带着凛然的不满,出声驳斥。

“温公子!此处乃是蓝氏行拜师礼的兰室,百家在此行庄重大礼,还请言语自重!”
魏无羡这一声,清亮干脆,直接打断了温晁的调戏。
温晁被人当众扫了兴致,脸色骤然沉下,方才那点调笑的意味尽数褪去,凶狠的目光立刻转向出头的魏无羡,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刁难的咄咄逼人。
“你又是何人?何门何派?这里轮得到你来多嘴?”
江澄心中一紧,连忙暗中伸手去扯魏无羡的衣袖,示意他不要招惹温氏,可魏无羡浑然不惧,脊背挺得笔直,朗声应答,声音响彻整间兰室。

“在下不才,云梦江氏,魏无羡。”
“云梦江氏?”温晁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压根没有将江氏放在眼里。
蓝启仁坐在高台之上,长须气得微微抖动,面色铁青。蓝曦臣上前半步,挡在中间,试图缓和局面。
“温公子,今日乃是百家拜师之日,还望恪守分寸。”
温晁却懒得与蓝曦臣周旋,扬声道出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声音蛮横,传遍满堂。
“本公子不是来听学的。奉仙督之命,送温情、温宁二人留在云深,跟随百家一同听学。往后,我岐山温氏,也要在此占一席之地。”
此话一出,堂下暗流汹涌,人人心知肚明,这哪里是求学,分明是温氏借着仙督的威势,往姑苏安插眼线。
魏无羡眸色更冷,还欲再争辩。
温情见状快步踏出,屈膝躬身,双手捧上温氏的拜礼,言语得体,主动化解剑拔弩张的局势。
“我姐弟二人奉命前来求学,仓促到访,搅扰蓝氏礼序,还望蓝先生、蓝宗主海涵。”
蓝曦臣清楚如今温氏势大,不愿当场撕破脸面,沉吟片刻,终究收下了拜礼。
目的已经达成,温晁也不再纠缠昭昭与魏无羡,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带着一众温氏随从,转身扬长而去。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庭院之外。
那股压迫人心的气焰终于散去,兰室之中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快。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将原本庄重的拜师礼搅得七零八落。余下世家匆匆完成拜礼,众人依照指引,走向兰室内各自的案几席位,依次落座。
昭昭寻到靠后的位置坐下,绯色长裙铺散在席垫之上。手肘随意搭在桌沿,目光淡淡扫过方才挺身而出的魏无羡,又瞥了一眼温宁温情姐弟,眼底依旧浅浅淡淡的,不掺太多情绪。四面八方涌来的各样心绪,愤懑、后怕、羞恼、悸动,万般情绪流转,她尽数感知,却始终置身事外。
魏无羡坐回自己的案前,心中还憋着一股闷气,可枯燥压抑的环境很快就让他耐不住性子。他随手摸过桌边一片艳红的纸张,指尖灵力微动,灵巧地弯折裁剪,不多时,一只四肢可以轻轻颤动的灵力小纸人便成型了。
把玩片刻,他又取过一张雪白宣纸,捏起狼毫,低头避开旁人视线,笔尖游走,寥寥几笔,一只憨拙滑稽的小乌龟跃然纸上。
待到所有人尽数落座,兰室重归安静。
蓝启仁压下胸中未消的怒火,翻开厚重的家规书卷,清了清嗓子,正式开课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