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部的电梯可能从上周就坏了。这在平常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魔法维修保养处的主任维克多·克莱尔因为人手问题被抽去记忆注销指挥部帮忙,在这个特殊时期节骨眼上,竟然没人有空去管维修部桌上快要堆成山的纸飞机。
头顶的灯管在半个小时前开始忽闪,频率不快不慢,但是像一个人眯着眼睛打量你。卡兰西斯·奎因兰抬头看了一眼苟延残喘的灯管,没有念修复咒。三天前一个实习傲罗擅自施咒想加快办公室打字机的效率,结果打字机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后不断的冒出黑烟,不出几秒,整个办公室都快被漫天的纸飞机淹没——从此主任严禁傲罗们对办公室内的魔法设施擅自施咒。
主任的目光比坏掉的灯管更难熬,想到这个,卡兰西斯便不再纠结于那个随时可能断气的灯管了。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摞档案,牛皮纸封面的边缘被翻阅得起了毛,右上角盖着红色的结案章,日期是1968年12月26日。章印下面有一行钢笔字:"已核实归档。"字迹潦草,像写它的人急着去赶下一件事。
一个小时前,傲罗办公室主任埃德加·弗米利恩把这摞东西扔到他桌上时,连坐都没坐。"奎因兰,前线现在不缺人,你先把积案清一清,这批旧的,挑重点写个核查报告就行。”
“重点是指?”
"上面说这批案子里可能和“死魂灵”有牵连,我知道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别问我,我也不清楚。”埃德加抓起自己桌上的卷宗转身就走。“你翻翻看,有线索就记,没线索就结。别花太多时间,你后面还有十七份要核查。"
关门声震的桌子上的瓶罐险些跌落,同时还惊动了天花板上不知何年月积下陈灰,卡兰西斯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住了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翻开牛皮纸,潦草的掠过几个人名后,他直接翻到了最后的结案报告。
十年前的一处英格兰乡野,一个名叫“死魂灵”的黑巫师结会。和大多数黒巫师势力一样,他们游离于乡野间举办各类仪式,并造成少量麻瓜受伤,这是一次成功的追捕任务,头领被当场击毙,所以当年执行任务的傲罗们早早结了案,如果不是最近发现了其残党,这份案件恐怕就压在魔法部万千卷宗之下,再也不会有重新打开的那一天。
潦草的黑色字迹简单的描述了现场的情景,卡兰西斯扫过卷宗,停在了某一页上——魔法残留类别:黑魔法相关——未具体定性。
奎因兰把这三行读了三遍。
死者:亚瑟·阿契恩,安洁丽卡·阿契恩。地点:庞贝隆小镇21号。时间:1968年12月26日晚。
这是现场唯一两个没有着黑色巫师袍的人,也是最早的两位死者。
检验结论:安洁丽卡·阿契恩使用索命咒杀害丈夫亚瑟·阿契恩后自杀。动机推测:丈夫涉嫌参与黑魔法活动,妻子发现后发生冲突。
他翻到第二页的现场勘查记录。文字干巴巴的像被熨斗烫过一般:"门厅地面血迹两处。厨房水槽发现银质匕首一把,长度约25厘米。客厅壁炉灰烬中发现残余魔法痕迹,与死者体内残留高度吻合。一楼卧室门被锁住,室内有一张空床、一盏夜灯、一只被扯坏的玩偶……
一个孩子,他想。这家里有一个孩子。
翻回第一页,在死者信息栏底部找到了那行小字:"有一子,泽法瑞恩·阿契恩,生于1955年,于1966年7月离家出走,目前行踪不明。
合上卷宗,卡兰西斯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办公室另一头,一个中年傲罗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隔着几排桌子的他听得一清二楚。"……对,他们又动了一次。三死,两个麻瓜。你跟我说人手不够?我手上能动的只有这个刚来半年的小子……"
说到激动处,那名中年傲罗差点转过身指着卡兰西斯本人吼出了那句话。
卡兰西斯没理会对方略显尴尬的视线,他大度的无视了对方的冒犯,慢慢站起来,拿着卷宗朝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核检报告,你准备怎么写?"埃德加头也没抬。
"我想去一趟伦敦。"
"伦敦?"忙得焦头烂额的主任难得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案子里有一个孩子,1966年离家出走。档案上说行踪不明,如果他还活着——"
埃德加又看了他一眼。"这不归我们管。而且就算你查到了,一个没记录过的孤儿,你想告诉他什么?他的父母涉嫌黑魔法集会,死于十年前的暴乱?”
卡兰西斯沉默了两秒。"我不知道。"他一向很诚实,难听的话和好听的话都不说。
埃德加默默看了他一阵,摆了摆手。"去吧。别超过三天,回来之后先把那十七份核完。"他一直拗不过这个在某些事情上过于固执的年轻人。
转身走出去的时候,他听到主任在身后嘟囔了一句:"年轻人,总是固执的。"
从魔法部出来,他站在电话亭里幻影移形到伦敦的格尔丁路。落地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均匀地铺在人行道上,暖得不真实。他站在巷口看了两分钟,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地址条——"据线报,疑在以下区域活动"——上面写了一串路名,墨水已经褪了色。
卡兰西斯承认自己是用了一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手段找人,但毕竟是工作需要,他坚决的认为这是正当程序,当然,这事他不会告诉主任。
沿着那条街走。一家老旧的炸鱼薯条店,一家关门的报刊亭,一家招牌上少了两颗字母的二手书店……然后他看到了那家便利店。
它孤零零的坐在街角,门面不大,玻璃擦得比这条街上任何一家店都干净。灯管是冷白色的,从里面透出来,把门口人行道照得像一小块光团。门上贴着一张贴纸,褪色了,勉强能看出是某品牌香烟的广告。门把手被磨得发亮,无数双手握过的痕迹。卡兰西斯看着店门上挂着的木招牌,瞧了半天勉强看清是Rencontrer ,木头上有几个字符已经快被虫蛀烂了。
卡兰西斯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他能看到柜台后面的动静——一个穿灰蓝色衣服的人影在低头理货,动作不快,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店门,视线像水面上的光一样掠过去,落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
那个人很瘦,也很高。肩膀的轮廓从略薄衣衫底下支棱出来,像秋天枯掉后还没被折走的树枝。
卡兰西斯走过马路,抬手推开沉重的木门,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下,提醒店员客人的到来。走进店里,冷光灯照在脸上,他微微眯眼扫过整齐的货架,每一排的间距几乎分毫不差。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纸板混合的气味,地板刚拖过,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渍反着光。
柜台后面的人抬起眼。
在来的路上,卡兰西斯攥着一张旧照片,想象着十几年后的那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那是阿契恩家三人的合照,那时候的泽法瑞恩大概7岁的样子,对着镜头有些局促,不住地瞥向旁边的母亲,照片中的年轻夫妇淡淡的笑着,可却让人怎么也看不出高兴的样子。
那是一张苍白的面孔。颧骨有些高,下颌线收得很紧,深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阴影里越显深沉,眼圈底下有一层淡青,乌黑的头发有些乱,卡兰西斯觉得他看上去像是没睡醒。
他的表情是空的,不是冷漠,是一扇没有上锁但也没打算打开的门。
“需要什么?"他问。声音低且平,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卡兰西斯站在柜台前,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他。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准备了一路的措辞——假装是普通顾客、假装问路、假装聊天气——但站在这里的这一刻全都碎了。那些话对着一张空白的脸说不出口。
“一份…报纸。”卡兰西斯迅速扫过周围的货架,他对麻瓜的用具了解不多,怕引起对方不必要的怀疑,选择了最稳妥的方法。
泽法瑞恩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份,放在台面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已经褪成白色的旧疤痕。
“九便士。"泽法瑞恩说,他的目光短暂的停留在卡兰西斯的袖口,很快便移开了。
卡兰西斯努力的回想着小时候父亲教过他关于麻瓜钱币的内容,险些掏出一枚金加隆,在泽法瑞恩再次把目光移到他身上之前,拿出了一枚10便士的硬币。
面对这个古怪的顾客,泽法瑞恩也只是多看了一眼,他直视了那双湛蓝的眼睛几秒,然后低头找零,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接过报纸,卡兰西斯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现在没有留下来的理由。铃铛响第二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泽法瑞恩已经把硬币收进了抽屉,重新低下头,继续理那排还没摆齐的茶具。
夜风凉了,卡兰西斯站在街边点燃了报纸,看着它变小,随后化为灰烬,烧焦的气味被风裹着散向巷子深处。便利店里的冷光灯在他身后亮着,像一颗冰冻的心脏,在这条灰扑扑的街上无声地跳着。
泽法瑞恩隔着玻璃看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灯影里。刚把一盒薄荷糖放回货架上,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就那样停着,没有放下去。
门口的一个破花坛里,原本枯萎的风信子毫无预兆地恢复了生机。泽法瑞恩空白的目光难得有了点波澜。
他想他找到了同类。
不过,那个白色头发的青年能让枯木迎来新生,换做是他……
“大概这个花盆会直接炸开,带着泥土和瓦块,飞溅的到处都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