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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诺六

暮羽

残阳如血,泼洒在青灰的古城墙上,把整片天际染成沉沉的橘紫。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沙砾的凉意,卷动城楼上单薄的白衣。

沈知鸢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的黄昏,也是这样温柔又落寞的暮色。

那时顾砚辞还只是城中不起眼的少年郎,眉目清浅,一身素衣,眉眼间却藏着不服输的傲骨。他即将随军远赴边关,临行前夜,他翻墙来到她家院中,手里捏着一根干净洁白的鸟羽。

那是秋日飞鸟遗落的翎羽,轻软、干净,像他们那时干净赤诚的情意。

他把羽毛郑重放在她掌心,指尖微热,眼神认真得不像话。

“知鸢,等我。”

“等边关平定,暮色归鸟之时,我一定回来娶你。”

“此生不负黄昏,不负你。”

年少的承诺,轻得像风,却重得压了她整整三年岁月。

那时的他们清贫坦荡,没有权势,没有算计,只有满心满眼的彼此。

他走后,整座小城只剩漫长的等待。

春日杨柳抽芽,她在渡口等;夏日晚风潮热,她在窗前等;秋日落羽纷飞,她拾起每一根飞鸟羽毛,小心翼翼收进木盒;冬日大雪封城,她立在城头,望着漫漫前路,一站就是整夜。

旁人都说她傻。

少年征战前路茫茫,生死难料,何必把最好的年华,赌在一句不确定的诺言上。

沈知鸢从不多言,只是轻轻抚过那根白羽。

她信他。

最初的一年,书信不断。

他的字迹从清秀端正,慢慢变得凌厉苍劲。信里会写边关的风很大,夜里很冷,会写他很想念江南的暮色,想念等他归家的人。

每一封书信,她都读千百遍,纸页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发皱。她省吃俭用,攒下银钱,托人送去棉衣、药材、干粮,只求他在边关少受一点苦。

第二年,书信渐渐稀疏。

信里的话越来越短,不再提思念,只剩几句平安勿念。

她心里隐隐不安,却依旧自我宽慰,战事繁忙,他身不由己。

直到第三年,彻底音信全无。

城中流言四起,有人说他立了大功,被大将军器重,前途无量;有人说他攀附权贵,早已不是当初的寒门少年;更有人说,朝中有意赐婚,他将迎娶世家贵女。

沈知鸢通通不信。

她守着那根暮羽,守着那句黄昏归巢的诺言,固执地等。

她以为,只要她等得够久,他就一定会回来。

战事落幕的消息传回小城那日,全城欢腾。

百姓挤在街巷,争相迎接凯旋将士。锣鼓震天,旌旗招展,阳光明媚得刺眼。

沈知鸢挤在人群最前方,心跳快得几乎冲出胸腔。她穿着他最喜欢的素色衣裙,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满翎羽的木盒,眼底藏了三年的期盼与温柔。

队伍缓缓入城。

无数铠甲寒光熠熠,人马浩荡,气势恢宏。

她的目光穿过万千人群,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砚辞一身银甲,身姿挺拔,气度斐然。三年沙场风霜,洗去了少年青涩,眉眼冷冽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和她在灯下许诺余生的少年。

可让她浑身瞬间冰冷的,是他身侧的女子。

贵女一身华贵锦袍,妆容精致,披着雪白狐裘披风,身姿娇贵,轻轻挽着他的手臂。姿态亲密,般配得刺眼。

路边百姓纷纷称赞,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那一刻,所有喧嚣都仿佛骤然远去。

天地寂静,只剩她心口轰然崩塌的声响。

她呆呆站在原地,指尖发凉,怀里的木盒沉重得几乎抱不住。

原来所有的等待,真的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队伍停驻,众人休整。

顾砚辞无意间转头,视线落在人群中的她身上。

四目相对。

他眸中飞快闪过一丝错愕、慌乱,随即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淡漠疏离,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旧人。

没有惊喜,没有愧疚,没有重逢的温柔。

傍晚时分,暮色再临。

和三年前他离开那日的黄昏一模一样。

沈知鸢独自走到无人的城楼,拦住了前来散心的顾砚辞。

风拂过她的发梢,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压抑了三年的颤抖:“顾砚辞,你说过,暮色归鸟,你便归我。”

他静静看着她,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淡淡开口:“知鸢,年少戏言,何必当真。”

“戏言?”

她抬眼,眼眶瞬间通红,闪动如蝴蝶在双颊,那是强忍未落的眼泪。

“我守了你三年,等了你三年,为你担惊受怕,为你熬尽岁岁年年,你告诉我,是戏言?”

他别开目光,语气平静近乎残忍:“我如今身份不同,前路广阔。朝堂局势复杂,我需要助力。她能给我的,你给不了。”

“所以,你就不要我了?”

他沉默,默认一切。

权势、地位、前程,通通胜过当年暮色之下,字字恳切的诺言。

“我可以给你补偿。”他轻声道,“金银、宅院,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又是补偿。

好像她的三年深情、三年孤守、一整个青春的真心,都能用世俗之物轻易抹平。

沈知鸢忽然笑了,笑得轻轻的,却满是荒凉。

她缓缓打开怀中木盒,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这三年她拾起的飞鸟翎羽。

每一根,都藏着她日复一日的期盼。

她抬手,迎风松开。

晚风拂过,无数洁白羽絮纷纷扬扬,飘向沉沉暮色,漫天飞舞,最后尽数落向空旷的城楼之下。

漫天暮羽,随风散尽。

“顾砚辞,”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要你的补偿。”

“当年你赠我暮羽,许我归期。”

“今日我尽数还给黄昏,还给长风。”

“从此,你前程浩荡,青云直上。”

“我此生,不再等你。”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苍白倔强的侧脸,看着漫天飞羽遮住她单薄身影,喉结滚动,终是一言不发。

他无话可补。

亏欠是真的,辜负是真的,变心也是真的。

那晚之后,沈知鸢彻底消失在了这座小城。

无人知晓她去往何方。

有人说她远走江南,隐于山水,终生独居;

有人说她遍历山河,再也不看黄昏落日;

也有人说,她再也没有爱过任何人。

而顾砚辞,如愿迎娶贵女,步步高升,权倾一方,成了人人艳羡的大将军。

他拥有了曾经想要的一切,权势滔天,风光无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往后余生,每一次黄昏降临,每当飞鸟归林,他总会无端失神。

他看过千万次盛大落日,看过无数场风起羽落,却再也遇不到那个,在暮色里一心一意等他归家的姑娘。

那根最初的白羽,留在了三年前的黄昏。

那个等他的人,留在了旧时光里。

余生漫长,岁岁暮羽,岁岁遗憾。

终其一生,无法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