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深圳·苏婉办公室
林墨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苏婉差点没认出他。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干净,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和三个月前那个西装笔挺、每一根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的CEO判若两人。

(走进来,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他的声音比从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周宁的加密文件。密码是他母亲的生日,我试了三次才试出来。
(没有急着拆文件袋。她看着林墨,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他几秒)你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


(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不太成功的笑)差不多。陈远山那边事情多,他年纪大了,很多事转不过弯来。我得帮他把远山科技内部的关系理清楚。
(拿起文件袋拆开。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张手写的密码纸条。她把U盘插到电脑上,输入密码。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三段视频文件和一份文档。她先点开了第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的标题是“2023-11-17_17:40_实验室走廊监控_片段”。画面是实验楼走廊的监控视角,画质不算清晰,但能看清楚走廊的全貌。时间戳显示为2023年11月17日下午五点四十分。距离火灾发生还有大约二十分钟。
走廊里空荡荡的。几秒后,画面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身形偏瘦,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步幅不大但节奏很均匀。他从走廊一端走向实验室主控台的方向。镜头只拍到了他的背影和一小段侧脸轮廓。然后他走进了主控台所在的房间。画面又恢复了空荡。
苏婉按下暂停键。她盯着屏幕上那个静止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顾淮之——顾淮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后,也在看屏幕。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这个背影,你认出来了吗?


(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沉得几乎听不见)……章远教授。他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略低一点,那是他年轻时打乒乓球留下的旧伤。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林墨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也落在屏幕上。

(低声)周宁留下的文档里写了一段备注。他说他是在火灾之后第三天,从被覆盖的监控存储里恢复出这段碎片的。当时章远教授已经“退休出国”了。周宁把这段视频藏起来,没有交给任何人。
(把视频往后拖,反复看了三遍那个人影从出现到进入主控台的整个过程。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是稳的)2023年11月17日下午五点四十分。他走进了主控台所在的房间。二十分钟后,火从实验室里烧起来。


(站在她身后,声音审慎而低沉)章远教授在火灾当天就在现场。他那天没有出国。他去了实验室。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
周四·下午三点·排查室
苏婉把监控视频投到排查室的大屏幕上。技术人员甲把画面放大、降噪、逐帧分析。视频中那个人影的轮廓逐渐清晰了一些——侧脸的下颌线条、走路的姿态、右手插在裤袋里的习惯性动作。

(操作着画面,声音有些紧绷)苏总,我把这一段和章远教授生前的公开影像做了姿态比对。相似度……89.7%。加上顾总刚才说的右肩特征,基本可以确认,这个人就是章远教授本人。
(站在屏幕前,双臂环抱,目光落在那个定格的背影上)他为什么会在那天出现在实验室?


(站在她旁边)他告诉所有人他退休了,去了加拿大。但他的航班记录显示,他是火灾之后第三天才离境的。之前那几天,他一直留在国内。

(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声音从门框边传来)周宁的文档里还有一条记录。他说章远教授在火灾发生前一周,向实验室主控台提交过一次远程访问申请。申请理由是“系统维护”。批准人是林墨自己——

(他顿了一下)——我当时签了字,但我以为那是正常的例行维护。
(转头看向他)章教授在火灾前一周访问了主控台。然后火灾当天他又亲自来了现场。他在做什么?


(沉声说)他可能知道有人要在那天动手。他来是为了阻止。
这个推测让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苏婉重新看向屏幕上那个背影。如果章远教授当天去实验室是为了阻止火灾,那他为什么没有成功?他走进了主控台房间之后,发生了什么?
(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拼一副她从未想过会拼完整的图)章教授在火灾前三个月给陈远山写了那份技术评估报告。报告里建议“永久冻结核心代码”。他写那份报告的时候,已经知道EVA有失控的风险。但他可能还发现了另一件事——有人准备在11月17日那天触发销毁程序。他提前一周远程访问了主控台,想修改安全协议阻止触发。但景行也改了安全协议——景行把协议改成了单层验证。两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改了同一套系统。


(接话,声音里有一种沉重的清晰)章教授来现场是为了关掉那个触发模块。但他到的时候,可能已经来不及了。火已经烧起来了。他被困在走廊里,或者——他试图从外面打开那扇门,但门已经被陈明远锁上了。他打不开。

(在门口低声补充)周宁的文档里写了另一句话。他说章远教授在火灾之后通过加密电话联系过他一次。电话里章教授只说了一句话——“我没能救他们。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排查室里安静了很久。屏幕上的画面还定格在那个背影上,章远教授穿着深灰色西装,正走向那扇他没能打开的门。
---
周四·傍晚六点·苏婉办公室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苏婉没有开大灯,只点了台灯。桌面上摊着章远教授的三样东西——定时邮件打印件、技术评估报告、以及那段监控视频的截图。三样东西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个人的三重影子。
顾淮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林墨坐在另一侧,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开口时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章教授在火灾前三个月写了技术评估报告,建议冻结代码。火灾前一周远程访问了主控台,想修改安全协议。火灾当天亲自到了现场,试图阻止触发。火灾之后他留了一封定时邮件给我,交代了EVA的三条底线。然后他出国了。三个月后在加拿大病逝。


他把自己能做的事全做完了。然后他走了。
(拿起那张监控截图,看着上面那个模糊的背影)他说他没能救他们。但他救了EVA。他加的“限制器”代码到现在还在核心引擎里运行。他的技术评估报告让我们知道了EVA的边界在哪里。他的定时邮件让我在直播里说了真话。

她放下截图,看向林墨。
周宁为什么要把这些文件留给你?


(抬起头来,目光疲惫但坦然)因为他知道,他走后,唯一能看到这些文件并且决定怎么处理的人,只有我。他说他不想带着这些秘密过一辈子。他也不想替远山再隐瞒任何事。
(点了点头。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洛小满发了一条消息——)“章远教授在火灾当天就在现场。他试图阻止,但没能成功。我需要你把这件事写出来。”

发完消息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深圳灯火通明,城市在夜色中铺展成一片光的海洋。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景行。章教授那天晚上去实验室,是为了救你们。他没救成。但他救了后来的人。

窗外的灯火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像是无数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