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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池5:琥珀与宝石(宝石症)

言不由衷——贺池同人文

池嘉寒早上刷牙的时候,发现左眼瞳孔里多了一粒细小的蓝绿色光点。

他以为是没睡好导致的虹膜充血,凑近了镜子细看,那光点却像活的,随着他眼球转动,幽幽地滑过一痕冷光。他愣了两秒,脑子里忽然闪过预备校生理课上那个被老师一笔带过的名词,握着牙刷的手微微收紧。

——宝石症。

发病率不足百万分之一,病因不明,好发于Omega群体,早期症状为虹膜内出现彩色结晶。据说记载中所有患者都无一例外地……死了。

池嘉寒把牙刷重重插回杯子里,低头往脸上泼了捧冷水。镜中青年抬起湿漉漉的脸,左眼那颗蓝绿色的小点像一粒嵌进玻璃的碎玉,沉默而刺目。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面无表情地扯过毛巾擦干脸,转身进了更衣室。

今天195军医院的口腔科门诊排得满满当当,他没空跟一颗来路不明的“宝石”较劲。

许则今天轮休,临走前来口腔科借一把咬合镊。池嘉寒正低头写病历,听见脚步声抬头,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许则脚步顿住了。

“你眼睛……”

“隐形眼镜碎屑。”池嘉寒面不改色地打断他,把镊子递过去,“你要的东西,拿了快走,下一号病人马上来了。”

许则看了他两秒,接过镊子,没再追问。但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池嘉寒说:“如果是宝石症,早期干预可以延缓结晶蔓延。”他顿了顿,“我查过文献。”

门在身后合上。池嘉寒盯着面前的白墙,很久没动。

他知道许则为什么查过。许则的外婆就是宝石症患者,病程后期双目虹膜完全宝石化,失明后第三年去世。那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痛苦的死亡——眼球先变成两颗剔透的石头,然后神经压迫蔓延至颅内,视神经一根根坏死,剧痛日夜不休,直到最后丧失全部感官,肉身成为一具包裹宝石的皮囊。

而唯一已知的缓解方式是……与心爱之人接吻三十五秒以上,且对方的泪水滴入患者眼中。

池嘉寒用圆珠笔帽抵住眉心,嗤笑了一声。

真可笑。这种近乎童话的治愈条件,搭配上那种百分百致死的凶险病程,简直像老天爷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他翻了一页病历,继续写字。左眼里那颗蓝绿色的光点微微涨大了一点点,像是听到他的腹诽,无声地亮了一下。

贺蔚是三天后知道的。

那天他照例来195医院送“爱心下午茶”——全科护士都知道这是行长公子追人的固定流程,从蛋挞到车厘子到限量的雪媚娘,每周两次雷打不动。他晃进口腔科的时候池嘉寒刚结束一台阻生智齿拔除,正背对着门摘手套。

贺蔚把奶茶搁在桌上,笑嘻嘻地说:“池医生今天辛苦了,赏个脸喝口——”

池嘉寒转过身来。

贺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池嘉寒的左眼虹膜里,那粒蓝绿色的结晶已经长到了芝麻大小,边缘放射出细密的枝杈,像一片正在结冰的湖面。它清晰得过分,在日光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与右眼正常的琥珀色形成残酷的对比。

贺蔚手里那杯奶茶“砰”地砸在地上,褐色液体溅了他一裤脚。他浑然未觉。

“你什么时候……”

“三天前。”池嘉寒绕过地上的狼藉,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语气像在报菜价,“初期而已,还能撑一段时间。”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池嘉寒的手腕被人从后面攥住了,力道大得发痛。他皱眉回头,对上贺蔚的眼睛。

那双一向招摇的、带着点纨绔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红得骇人。虹膜边缘隐隐泛起金色光轮——那是S级Alpha情绪极度失控时信息素外溢的特征。消毒水味的空气中骤然涌入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浓烈得几乎具象化,池嘉寒后颈的腺体被激得一阵钝痛。

“你他妈——”贺蔚的声音劈了叉,用力抿了一下嘴才续上,“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池嘉寒想抽回手,没抽动,“你能让结晶消失吗?还是能替我——”

“我能。”贺蔚打断他。他松了手,退后半步,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热意硬生生逼回去。再开口时,声音竟然稳下来了,只有尾音还带着一点抖:“宝石症的化解方法,我查过。接吻,三十五秒,眼泪。我能。”

池嘉寒像被烫到一样别开脸,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漫上血色。他咬了一下后槽牙,说:“贺蔚,你别犯蠢。眼泪要是这么容易掉,我外婆早就——”

他猛地刹住。

贺蔚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坦荡得近乎锋利:“许则外婆的情况我了解,她一生未婚,没有心爱之人。但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

“你他妈有我在啊。”贺蔚说这句话时甚至笑了一下,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弯起来了,带着他一贯的、有点欠揍的自信,“池嘉寒,你明明就——”

“我没有。”池嘉寒打断他,声音冷硬如冰,“我不喜欢你。别自作多情。”

空气凝固了三秒。

贺蔚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他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那滩奶茶渍,再抬起来时,脸上挂回了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行吧。”他说,“那我追到你喜欢为止。”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挺拔,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白杨。走廊尽头的窗子里斜进来一束午后的阳光,把他左肩上沾的奶茶渍照成暖洋洋的金色。

池嘉寒盯着那点金色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推送——

【罕见病研究协会:宝石症最新临床观察报告(加密)】

他解锁屏幕,拇指悬在标题上迟迟没点下去。左眼的结晶在他垂睫的瞬间又涨大了一丝丝,无声无息,像一棵植物在黑暗中执拗地抽芽。

接下来的半个月,贺蔚依然雷打不动地来送下午茶。只是频率从每周两次变成了每天一次,送的东西也从甜点变成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眼部保健品——蓝莓精华、叶黄素酯软糖、蒸汽眼罩,甚至有一盒据说是从北欧空运来的野生越橘浓缩液,包装上全是冰岛文。

口腔科的小护士们捂着嘴笑,说贺公子这是要把池医生养得眼明心亮。

池嘉寒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收下,转手塞进抽屉最深处。但下班后他把那盒冰岛文浓缩液带回了公寓,放在床头柜上,第二天早上还是拆了封。

许则来给他送外婆当年用过的宝石症护理手册,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池嘉寒正对着镜子看左眼里那颗已经长到黄豆大的结晶——蓝绿色的枝杈几乎蔓延了半个虹膜,在光线下美得触目惊心。

“痛吗?”许则问。

池嘉寒摇头。宝石症的初期没有痛感,结晶只是安静地生长,像身体里住进了一株不属于自己的植物。要到后期才会开始压迫神经,届时剧痛会一点点啃噬他的视力、听觉、触觉,直到把他整个人变成一座静态的博物馆展品。

“贺蔚那小子,”许则顿了顿,“昨天在陆赫扬办公室里哭了一下午。”

池嘉寒扣镜子的手一顿。

“他以为我不知道。”许则面不改色地补刀,“但陆赫扬办公室的隔音不太好。他说,‘我没办法看着他死。’”

门合上了。池嘉寒独自站在日光灯下,左眼里的结晶折射出一小片斑斓的光斑,投在雪白的墙壁上,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他闭了闭眼。

当天夜里,池嘉寒做噩梦了。梦里他回到初三暑假那条小巷,潮湿的砖墙,浓烈的劣质Alpha信息素,几只肮脏的手撕扯他衣领。恐惧像冰水一样灌满口鼻,他拼命挣扎,然后他看见了贺蔚的脸——年轻的、十七岁的贺蔚,穿着预备校的制服,挡在他身前,拳头攥得发白。

梦里的贺蔚回过头,眼睛弯弯地笑:“别怕,我来了。”

然后贺蔚的左眼倏然裂开一道缝,蓝绿色的光芒从裂隙中涌出来,像碎掉的宝石。他整张脸从裂缝开始皲裂、剥落,身体一块块地变成透明的石头——

“贺蔚!”

池嘉寒猛地坐起来,满身冷汗。卧室漆黑,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城市夜空的黯光。他大口喘着气,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左眼的结晶几乎占据了整颗虹膜,只剩下瞳孔中央一圈极细的琥珀色边缘。它在他急促的呼吸中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凝视他的、陌生的眼睛。

池嘉寒攥着手机,指尖发白。

第二天是周六。池嘉寒值完夜班,脱了白大褂往外走,在楼梯转角撞上一个人。

贺蔚靠在墙上等他,手里拎着一杯热豆浆。他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看得出这几天没怎么睡好,但看见池嘉寒的瞬间还是条件反射地笑起来。

“早啊池医生,下班了?送你回去——”

他话说到一半,看清了池嘉寒左眼的状况。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颗结晶已经几乎覆盖了整个虹膜,边缘伸出的枝杈快要触及瞳孔。蓝绿色的光在走廊灯光下流转,像一颗真正的、冰冷的宝石嵌在眼眶里。

贺蔚手里的豆浆杯被捏扁了,滚烫的液体淌了他一手,他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

“多久了?”他的声音很轻,“发展到这个程度……多久了?”

池嘉寒没有回答。他歪了歪头,很平静地看着贺蔚通红的眼眶,说:“你哭什么。”

“我没哭。”贺蔚偏过脸,用后槽牙咬住下唇内侧的肉,用力到尝见了铁锈味。三秒后他把脸转回来,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送你回家。”

“不用。”

“用。”贺蔚上前一步,把那只被豆浆烫红的手在裤子上胡乱蹭了两下,伸过来攥住池嘉寒的手腕,“你他妈别想一个人缩回壳里等死。”

他的指尖是烫的,掌心的皮肤因为烫伤而微微发肿。池嘉寒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说:“我做过梦。”

贺蔚一愣。

“梦里你也变成宝石了。”池嘉寒抬起头,左眼蓝绿色的光与右眼琥珀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面碎裂的镜子照出两个世界,“贺蔚,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

“不能让你也卷进来。”池嘉寒抽回手,后退一步,“宝石症的眼泪是要‘心爱之人’流的。你为我哭,那算什么?你为我哭,我好了,然后呢?然后我们算什么?”

贺蔚盯着他,眼眶里的红色终于兜不住了,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下来,砸在他被豆浆烫红的手背上。

“算什么?”他哑着嗓子重复,然后笑了。眼泪顺着嘴角的弧度淌进唇缝里,又咸又苦,他浑然不觉,“池嘉寒,你他妈明知道算什么。”

他上前一步,双手捧住池嘉寒的脸。

池嘉寒没有躲。那颗蓝绿色的宝石眼睛在距离贺蔚鼻尖三厘米的地方静静凝视他,美得近乎残忍。贺蔚低头,嘴唇覆上来。

他尝到了眼泪的咸味——自己的,顺着下颌滴落,沾在两人相接的唇缝间。三十五秒很长,长到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池嘉寒的嘴唇从僵硬到发抖,再到失控地回咬住他的下唇。三十五秒很短,短到池嘉寒眼里的蓝绿色还没褪去,短到贺蔚觉得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三十五秒这么他妈短暂的东西。

泪水淌进池嘉寒的左眼,温热的,微咸的,渗入那颗正在结晶的虹膜。

然后那颗宝石,在那滴眼泪里,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蓝绿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流泻出来,不是崩溃的碎光,而是像春日河面上的薄冰一层层融化,露出底下清澈的水色。结晶的枝杈在退缩,虹膜的颜色在恢复,从冰冷的宝石蓝绿重新变回温润的琥珀色——只是比右眼浅淡一些,像被水洗过。

三十五秒结束的时候,池嘉寒的左眼已经只剩瞳孔边缘一圈极淡的绿痕,像一片即将消失的落叶。

贺蔚松开他,嘴唇上还沾着血迹和泪痕,低头去看他的眼睛。

池嘉寒仰着脸,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左眼那圈残存的绿痕在日光灯下微微一闪,终于彻底隐去了。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他用力抿着嘴,拒绝承认自己掉过眼泪。

贺蔚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好险。”

“险什么。”

“险我他妈差一点就要失去你了。”贺蔚咧开嘴,笑得涕泗横流丑得要命,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池嘉寒,你看看我。”

池嘉寒抬起眼。

琥珀色的、清澈的、属于他原本的眼睛,倒映出贺蔚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揪住贺蔚的衣领,把他拽下来,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下次,”池嘉寒的声音闷在两人交叠的呼吸里,“不许再哭了。丑死了。”

贺蔚笑出声,鼻尖蹭着他的鼻尖:“那你喜欢吗?”

池嘉寒没有回答。但他那圈残存的绿痕最后闪了一下,像一颗迟到的宝石在说——

喜欢。

三个月后,口腔科护士们发现池医生左眼的虹膜边缘永远留下了一圈极淡的蓝绿色暗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有人好奇地问,池医生淡淡答了句“虹膜色素沉着”,然后低头继续写病历。

而每天下午三点半,贺蔚依然雷打不动地出现在科室门口。只是现在他送的下午茶从一个保温杯变成了两个,其中一杯是枸杞菊花明目茶,专治某位医生用眼过度的毛病。

许则有一次来还镊子,看见池嘉寒眼角那圈暗纹,罕见地弯了弯嘴角。

“留下来了。”

“嗯。”池嘉寒合上病历本,左眼那圈蓝绿色在他低头的瞬间掠过一线极其温柔的光,“……留着也好。”

像一枚永不褪色的印章,盖在命运的拐角,证明曾有一颗宝石在眼泪里融化,然后长出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