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嘉寒第一次咳出花瓣,是在急诊室值完大夜班的清晨。
他靠着储物柜的金属门,喉咙深处涌上一阵奇异的痒意,像有细小的羽毛在气管里反复扫动。他下意识捂住嘴,剧烈地咳了几声,掌心落下一片湿漉漉的、极细小的白色花瓣。
是栀子。
他盯着那片花瓣看了三秒钟,面无表情地把它扔进医疗废物桶,转身去洗手台漱口。水流冲走齿缝间残留的涩意,镜子里的男人眼下青黑,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水痕。池嘉寒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指,对自己说:熬夜太多,上火了。
这个解释他坚持了整整两周。
两周里,花瓣从偶尔一片变成每天三四片,从干咳变成带血的闷咳,从栀子变成桔梗,又从桔梗变成一小朵一小朵的白玫瑰。池嘉寒在某次夜班间隙翻完了科室里那本落灰的《罕见综合症图鉴》,翻到"花吐症"那一页时,手指停了两秒。
"因单向爱恋产生的心理压力,导致患者从呼吸道吐出花瓣或花朵。治愈条件:感情得到回应。"
池嘉寒把书合上,塞回书架最底层。
他扯了扯嘴角。单向爱恋?他连承认自己在恋爱都做不到。
贺蔚是Alpha,他是Omega;贺蔚是央行行长家的独子,他是副市长家里那个"用来联姻"的儿子。这两条线画出来,清清楚楚是两条平行线。贺蔚对他的所有靠近——暴雨天忽然出现在医院门口的伞,深夜值班时外卖送来的热粥,每隔几天雷打不动发来的一条"今天忙不忙"——池嘉寒通通归结为一个解释:这位少爷对谁都这样,三分热度,习惯性对人好,过几个月就腻了。
他不需要让自己变成那个"腻了"之后被丢下的人。
与其被丢下,不如一开始就别接受。
池嘉寒从那天起开始有意识地躲贺蔚。消息隔半天回,电话说在忙,贺蔚来医院找他他就躲在值班室里不出声,等外面脚步声远了再出来。一次两次,贺蔚大概也察觉到什么,消息渐渐从一天三条变成三天一条,又变成一周一条。
挺好的。池嘉寒想。本来就是这样。
但他咳得越来越厉害了。
那天下午他来市中心办点事,从政务大厅出来时没看路,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人。对方侧身避了一下,随口说了句"抱歉",池嘉寒抬起头,和贺蔚四目相对。
贺蔚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些,整个人看上去利落不少。他明显也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池嘉寒脸上时微微一滞,随即笑起来:"池医生?好久不见。"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池嘉寒的嗓子在这一刻开始发痒,痒得他几乎要当场咳出来。他拼命忍住,喉咙里压着一把刀似地闷声应了句"嗯",侧身就要走。
"等等。"贺蔚叫住他,"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给你发消息你都没怎么回。"
"忙。"
"哦。"贺蔚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说,"那你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他站在那里,没有追问,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露出半点委屈的神色。池嘉寒余光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想拉住什么又收回去。那一瞬间池嘉寒的喉咙像被人捏住一样猛地收缩,一股腥甜的气流从肺腑深处倒灌上来,他来不及转身就弯下腰,剧烈地咳了出来。
一朵完整的白玫瑰落在他脚边,花瓣上沾着细细的血丝。
空气安静了一秒。
贺蔚蹲下去,捡起那朵花。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池嘉寒几乎想转身逃跑。然后贺蔚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池嘉寒,你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关你的事。"
"这是花吐症。"贺蔚站起来,把那朵花攥在手里,花瓣被他捏得有些发皱,"我查过。你是因为——"
"贺蔚。"池嘉寒打断他,直起身来,擦了擦嘴角,直视他的眼睛,"你别自作多情。这病原因很多,不一定是因为你。"
贺蔚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伸手,动作很轻地拉过池嘉寒的手腕,把那朵白玫瑰塞回他掌心。贺蔚的手指有点发抖,但声音很稳:"那你告诉我,你对着我咳出来的花,还能是因为谁。"
池嘉寒张了张嘴,喉咙里又涌上一阵热意,这次他没来得及捂住,又一朵白玫瑰落下来,被贺蔚伸手接住。
贺蔚把那朵花也放进池嘉寒手心,轻声说:"你看,你没办法骗我。"
池嘉寒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朵花,花瓣边缘沾着他的血,在午后阳光里泛着一点刺目的红。他想说"你想多了",想说"你别自作多情",想说"我跟你没什么关系",但嗓子被什么东西堵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贺蔚等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都开始侧目。他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把池嘉寒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额头抵着池嘉寒的肩窝,声音闷闷的:
"池嘉寒,我追了你七年,你咳了多久的花,我就喜欢了你多久。你躲我,我不怪你,但你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好不好?"
池嘉寒站在原地,手心里的花瓣被他捏出了汁水,黏腻地沾着指缝。他低着头,看见贺蔚大衣后摆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刚才蹲下去时蹭到的。这位少爷什么时候这么邋遢过,他记得贺蔚以前连衬衫扣子都要系到最上面一颗,一丝不苟得像个人形展板。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贺蔚那天。
那天他被发小拉着去参加一个局,推门进去就看见一个年轻的Alpha站在窗边,端着杯果汁,跟所有人谈笑风生。看见他进来时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伸出手说"你好,我叫贺蔚"。池嘉寒当时想,这人笑起来怎么像只大型犬。
后来这只大型犬在他身边晃了七年。
池嘉寒闭了闭眼,喉咙里的痒意再次翻涌上来。但这一次,在花瓣涌出来的瞬间,贺蔚微微侧过头,嘴唇很轻地贴了一下他的嘴角。
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池嘉寒怔住了。
喉咙里的异物感在一瞬间消失了。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嗓子清爽得像刚喝完一杯温水,连带着胸腔里积了数周的那股闷胀感也一并散去。他低头看掌心,那两朵白玫瑰的花瓣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卷曲、化成细碎的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贺蔚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池医生,你这是……好了?"
池嘉寒没说话,把掌心的粉末拍掉,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贺蔚。"
"嗯?"
"下次来医院,"池嘉寒没回头,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别在外面晃,直接上楼。我办公室在五楼,口腔科,门上贴着我名字,知道么。"
他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贺蔚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池医生,你办公室门牌号多少?"
"自己找。"
"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就滚。"
贺蔚在身后笑出了声。池嘉寒加快脚步拐过街角,却在转过弯的瞬间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午后的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灌进肺腑时清爽得让他想深吸一口气。
幸好,告白赶在花开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