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排的窗开着,风把张函瑞的试卷吹起一角。
他伸手去压,指尖刚触到纸面,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桌角。那只手的骨节很分明,小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张桂源上周打球时被铁丝网划的。

你干嘛?
张函瑞抬头
张桂源正弯腰从他桌上抽纸巾,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的轮廓。"借一下。"他抽走两张,随意地擦着刚洗完还在滴水的手,水珠溅到张函瑞刚写好的作文题上。

诶!

反正你写那么烂,重写一遍。
张桂源把纸巾团成球,精准地扔进垃圾桶。转身时卫衣帽子蹭过张函瑞的耳尖,带着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不属于任何人的、温热的呼吸。
张函瑞盯着作文纸上洇开的墨点,突然觉得那两个字自己都不认识了。整整一节自习课,他都在和那个水渍较劲,写了又划掉,到最后本子边缘被橡皮擦出毛边。

张函瑞,语文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你作文是不是没交?
他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经过张桂源座位时,那人正戴着耳机趴在桌上,刘海遮住半边脸,好像睡着了。张函瑞放轻脚步,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张桂源根本没睡,正隔着教室最后一排的桌椅看他,眼神直勾勾的,像猫盯着晃动的光斑。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坏了,在头顶一明一灭。

张函瑞啊,你上周的周记,写的是'我的好朋友'?
林老师扶了扶眼镜

嗯

张桂源……是你好朋友?
张函瑞没说话。老师翻开本子,指着他写的句子:'他总是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很烦人'

后面怎么划掉了?
张函瑞看着那道长长的墨痕,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咬着笔盖发呆,最后把"但我回头总能看到他"涂成一片乌黑。灯管又闪了一下,滋啦的电流声里他听见自己说

写错了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已经空了,傍晚的光从西边窗户斜进来,把瓷砖地面分割成明暗两半。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在拐角处被拉住了书包带子。

你写我什么了?
张桂源的声音带着笑,热气喷在他后颈上。

没什么

骗人,你本子掉地上了,我帮你捡起来——不小心看到了
张桂源绕到他面前,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张函瑞耳根发烫。他伸手去抢,张桂源却把拿着本子的那只手举高。他踮脚去够,重心不稳往前倾,额头撞上对方的下巴。

嘶——

活该
张桂源突然低头。距离近得张函瑞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以及嘴唇上干裂起皮的细纹

你写的?
他声音低下去,像教室后排总在深夜响起的广播杂音,'他总在我转身的地方'——然后画了个问号。
张函瑞想退后,后背却抵上了墙壁。瓷砖冰凉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而面前的人整个人都是热的,俯身时T恤领口里飘出体温蒸腾的气息。

张函瑞
张桂源叫他名字的语气很奇怪,像是把三个字含在舌尖尝了尝味道

你是不是——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张桂源立刻站直,把本子塞回他手里,转身往反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

问号子
他弯起眼睛

你问我是不是
没等回答就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听不见,只剩张函瑞靠在墙上,心跳声大得像坏掉的日光灯。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对话框停留在张桂源两小时前发的"睡没",他没回。十一点四十七分,又弹出一条——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买
张函瑞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啊"了一声。手机又震。

不回我就买豆浆油条了。明天别又迟到,坐窗边风大,多穿件外套
他盯着屏幕直到自动锁屏,黑色的玻璃面映出自己翘起来的嘴角。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个"哦"。
对面秒回

哦什么哦
隔了三秒

晚安,张函瑞
他把手机扣过去。窗外月光很亮,映在书桌那本摊开的周记上,最后一行的问号被钢笔水洇成一朵小小的、蓝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