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缠绵落幕,天光微亮,浸透一室沉郁的气息。
床榻凌乱,薄被滑落半边。
林砚蜷缩在被褥深处,浑身虚软脱力。
他依旧栖身在慕容清峄那具残破躯壳里,十指旧伤崩裂渗血,唇角灼烧的创口隐隐作痛,满身斑驳的旧新伤痕叠在一起,狼狈得触目惊心。
昨夜荒唐的一幕幕反复撞入脑海,让他心底又羞又涩,又慌又怕。
他顶着宿敌的身份、顶着满身罪孽污名,被迫与偏执阴寒的慕容恪纠缠整夜。
最荒唐的是——
无人知晓真相。
慕容恪以为自己驯服了执念难消的慕容清峄,却不知自己禁锢、占有、不舍得放手的,从头到尾,都是他求了百世、等了百世的真心人。
房门被人从外轻叩两声。
清冽女声,沉稳冷静,不卑不亢,穿透沉寂的晨雾。

“慕容统领,属下任素素,奉军令前来复命。”
屋内一瞬肃静。
床沿边,慕容恪垂眸整理袖口,墨色长衫衬得他面容冷艳阴戾,周身气场压迫刺骨。昨夜那片刻的失控与紊乱尽数收敛,重新变回那个执掌生杀、偏执狠绝的掌权反派。
他眼底残留着昨夜未散的复杂心绪。
他明明该厌恶慕容清峄,该恨到骨髓,可昨夜那人怯生生的求饶、泛红的眼尾、主动贴近的吻,让他百世坚固的恨意,裂开了一道诡异的缝隙。
他不想放。
一丝一毫,都不想。
#慕容恪

“进。”
话音落,木门被轻轻推开。
晨光顺着门缝涌入,落在来人身上。
任素素一身利落劲装,束发垂肩,身姿挺拔,眉眼清亮通透,没有半分闺阁柔懦,反倒自带杀伐果决的女主气场。
她是军营最年轻的传令参事,聪慧通透、观察力极致细腻,遇事冷静果敢,从不盲从权势,最擅长于乱象之中看破本质。
她踏入屋内第一眼,并未急着行礼,而是极快扫过周遭。
凌乱床榻、暗沉气息、地上未撤的锁链、以及床角蜷缩那道满身血污、虚弱低垂的人影。
一瞬之间,任素素心底已有初步判断。
慕容恪治军极严,素来冷性寡欲、不近私情,军营上下无人敢近他分毫。
今日内室狼藉、氛围暧昧,显然留宿了人。
而床上这人,伤痕累累、形同废人,半点不像传闻里桀骜张扬、意气凌厉的慕容清峄。
太乖、太弱、太怯懦。
违和感,悄然落进任素素心底。
但她不露分毫,垂眸稳步行礼,声线清亮沉稳:

“统领,边境布防、城内值守名册已全部核对完毕,无纰漏。另外,昨日地牢审讯记录、兵士值守台账,属下一并带来,请统领过目。”
慕容恪淡淡颔首,目光未曾离开床榻那道蜷缩的身影,语气漫不经心。
#慕容恪

“放着。”
任素素依言将卷宗放在桌案,视线余光再次不经意掠过床上人。
那人始终埋着头,肩背微微轻颤,不敢抬头视物,姿态局促羞怯,全然没有半分对峙宿敌的傲骨。
太怪了。
传闻中,慕容清峄傲骨铮铮、宁死不屈,哪怕受尽酷刑,也绝不会露出这般卑微怯懦的姿态。
任素素心思飞快流转,聪慧的大脑瞬间捕捉到无数疑点,却沉得住气,半句不问、半点不窥探。
她深知慕容恪性子阴戾偏执,越窥探,越引祸身。
她只静静立在原地,等候指令,身姿挺拔,气场从容,全然一副大女主稳局姿态。
慕容恪终于挪开目光,看向她,语气冷厉带权柄:
#慕容恪

“近日盯死地牢与别院两头。”
#慕容恪

“别院之人,不许任何人惊扰。地牢这人,严加看管,不许他死,也不许他有半分喘息松懈。”
两句指令,天差地别。
一句极致呵护,一句极致苛待。
任素素瞬间精准抓住核心:统领极度偏爱别院那位,极度厌弃眼前这位囚徒。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怪异。
她应声领命,字字利落:

“属下遵令。别院安防、地牢值守,我会亲自盯守,绝无差错。”
停顿半秒,她抬眸,不卑不亢进言:

“统领,囚徒身负重伤,连日酷刑缠身,躯体早已濒临极限。若继续高强度禁锢磋磨,恐油尽灯枯,撑不住太久。留人为罚,需留其命,方能持续惩戒。”
这话不偏不倚,理智公允,没有求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判断。
慕容恪眸色微沉。
他何尝不知。
只是昨夜纠缠过后,他心底生出一种诡异的偏执——
他不想让这人死。
他要把这朵本该与他争锋、本该执念深重的傲骨之花,彻底折在手里,驯得温顺乖巧,永远困在他眼底。
#慕容恪

“无需你教。”
#慕容恪

“吊着命即可。半死不活,才是他最好的模样。”
冰冷字句,绝情刺骨。
床榻上的林砚听得心口发紧,浑身更冷。
他终于彻底确认。
慕容恪是真的、彻彻底底,恨透了“慕容清峄”这个身份。
恨到不惜将他磋磨至死。
可这份恨意之下,昨夜那失控的贪恋、不肯放手的执拗,又到底是什么?
他想不通,也不敢深想。
任素素闻言,依旧面色不改,没有半分惧色,依旧从容镇定:

“属下明白。我会调整医治分寸,保其不死、不愈、不脱管控。”
她聪明且通透。
不逆龙鳞,不滥善心,只在规则之内,做到最稳妥的把控。
慕容恪看着她沉稳干练的模样,眼底戾气稍敛。
任素素是他麾下最得力、最聪慧的得力助手,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从不徇私、从不犯错,远比旁人靠谱百倍。
#慕容恪

“你办事,我放心。”
任素素微微垂眸,顺势开口,顺势埋下伏笔:

“统领信任,属下自当尽心。只是近日观两方气息,总觉局势微妙异常,别院安稳、地牢沉寂,看似可控,实则暗流涌动。属下会多加留意异动,第一时间禀报。”
这话,是她的试探,也是她的预警。
她已经隐隐察觉——
这盘局,不对劲。
人物、心性、姿态,全部对不上。
必有隐情。
慕容恪并未多想,只当是她行事谨慎,淡淡挥手。
#慕容恪

“退下吧。”

“是。”
任素素躬身退离,转身之际,最后一眼扫过床榻。
那道始终低垂、瑟瑟发抖的人影,在晨光里,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琉璃。
根本不像嗜争执念的慕容清峄。
反倒像……
被错困、错罚、错承受一切的,无辜之人。
房门闭合,屋内再次只剩两人。
慕容恪缓步回到床边,居高临下,俯瞰蜷缩的林砚。
指尖轻轻拂过他满身血痕,指腹微凉,动作竟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缓。
#慕容恪

“怕我?”
林砚浑身一僵,不敢应答,只能死死咬着残破的唇,轻轻点头。
怯懦温顺,乖巧听话。
慕容恪眼底暗潮翻涌。
他越看,越上瘾。
越看,越不想放手。
#慕容恪

“既然怕。”
#慕容恪

“往后便乖乖听话,安分待在我身边。”
#慕容恪

“弃了阿砚,忘了前尘。”
#慕容恪

“我留你一条命,给你独一无二的位置。”
林砚心头大乱。
独一无二的位置?
是……慕容恪口中的、昨夜那句——男宠?
他顶着慕容清峄的身份,顶替着宿敌的位置,被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强行留在身边,当做附庸、当做私禁之人。
错位的爱,错位的恨,错位的禁锢。
他欲哭无泪,有口难言。
只能在无人知晓的暗局里,继续承受这场百世最荒唐、最纠缠的宿命劫。
而门外廊下。
任素素静静立在晨光里,抬眸望向远山别院的方向。
她眼底清亮锐利,眸光笃定。
局,乱了。
人,不对了。
这场横跨百世的爱恨博弈,唯有她,最先看清——
所有人,都困在错位的假象里。唯有她,身在局外,眼明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