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狮子宫的雷鸣,圣域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通往处女宫的道路上,铺满了曼珠沙华。这种盛开在黄泉路上的花,在这里却开得肆意妖艳。
林夭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她感觉到,前方有一股浩瀚如海的力量,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林夭小姐,”穆的声音有些紧绷,“请做好心理准备。沙加大人……他与其他黄金圣斗士不同。”
“我知道。”林夭深吸一口气,“他是离神最近的男人。”
处女宫的大门紧闭着,但并没有上锁。
当三人踏入宫殿的那一刻,大门无声地关闭。
宫殿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尊巨大的佛像矗立在中央。佛像低眉顺眼,仿佛在悲悯世人。而在佛像前的蒲团上,一个金色的身影盘膝而坐。
他有着一头如阳光般耀眼的金发,眉心一点朱砂,双目紧闭,神情安详得仿佛已经入定千年。
“沙加大人。”穆恭敬地行礼。
沙加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穆,你带了一个‘异数’回来。”
沙加的声音直接在林夭的脑海中响起,空灵、庄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是林夭,来自东方。她拥有协助我们对抗哈迪斯的力量。”穆解释道。
“东方?”沙加缓缓睁开了一丝眼缝,金色的光芒从中泄露,仿佛能洞穿人心,“不,她不属于这里。她的灵魂,带着另一个世界的因果。”
林夭心中一惊。
仅仅是一丝眼缝,仅仅是感应,就看穿了?
“沙加,无论你看到了什么,”林夭上前一步,直视着那位处女座的黄金圣斗士,“我的立场是明确的。我站在雅典娜这边,站在人类这边。”
“立场?”沙加终于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林夭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宇宙的中心,周围是无尽的星辰生灭。
“世人皆被表象迷惑,所谓立场,不过是执念的延伸。”沙加站起身,身后的空间开始扭曲,化作一个巨大的光轮,“既然你自称来自东方,那你可知,万物皆有轮回?让我看看,你的灵魂在六道之中,究竟处于何方。”
“天舞宝轮。”
随着沙加轻吐真言,林夭眼前的景象瞬间崩塌。
处女宫消失了,穆消失了。
林夭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是滚滚流淌的冥河,头顶是燃烧的业火。
“这是……六道轮回?”
林夭看到自己变成了在天界享乐的天人,随后天人五衰,堕入修罗道厮杀,再堕入人道生老病死,又堕入畜生道被宰杀,最后堕入饿鬼道受饥渴之苦,最终坠入地狱道,受尽油锅火海之刑。
这是一种精神攻击,更是一种哲学拷问。沙加在用佛教的轮回观,试图瓦解林夭的自我意识,让她沉沦在无尽的因果循环中。
“林夭,”沙加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你看到了吗?这就是生命的本质。痛苦、挣扎、无休止的循环。你的那些神兽,你的那些力量,在轮回面前,不过是过眼云烟。放弃吧,归入虚无,才是解脱。”
林夭跪在地上,感觉身体有千钧之重。
那是“宿命”的重量。
“这就是……神的视角吗?”林夭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如蝼蚁……”
“不是俯瞰,是慈悲。”沙加的身影在虚空中显现,宝相庄严,“看破红尘,方得解脱。”
“去你的解脱!”
林夭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我不信佛,不信神!我只知道,如果连活着都做不到,还谈什么解脱!”
她强行运转体内的小宇宙,那是源自东方大荒的野性力量,与这充满禅意的精神世界格格不入。
“山海经·西山经。有兽焉,其状如熊而赤首,文身白尾,名曰白泽。知万物之情,晓天下鬼神之事!”
吼——!
一声清越的兽吼响彻六道空间。
一头通体雪白、长着独角和胡须的神兽踏空而来。它浑身散发着圣洁的白光,那光芒不似小宇宙的灼热,而是一种清冷的、理性的智慧之光。
白泽出现的那一刻,周围翻滚的业火竟然瞬间平息。
“哦?”沙加微微挑眉,“通晓万物之理的瑞兽?有趣。”
“白泽,破妄!”林夭下令。
白泽张口吐出一道白光,直射向沙加的虚影。
那白光中并没有杀意,而是包含着无数繁杂的信息——草木枯荣、星辰轨迹、人心善恶、历史兴衰。
这是“理”。
东方的“理”,与西方的“法”在这一刻碰撞。
“沙加!你说万物皆空,但在我看来,万物皆有灵!”林夭站在白泽背上,大声喊道,“你说的轮回是宿命,是无奈的循环。但《山海经》里的世界,是抗争!精卫填海、夸父逐日、刑天舞干戚!我们不顺从命运,我们要改写它!”
白光击中了沙加制造的幻境。
六道轮回的画卷开始颤抖。
天人的极乐被打破,地狱的烈火被浇灭。
“抗争?”沙加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痴。”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勇气!”林夭反驳道,“正是因为生命短暂,所以才要燃烧!正是因为命运不公,所以才要反抗!沙加,你闭着眼睛看世界,以为这样就能超脱?不,你只是在逃避!”
“你不敢睁眼看这世间的苦难,因为你也无法解决!所以你躲进你的佛理里,做一个旁观者!”
轰!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沙加的精神世界里炸响。
沙加的身体猛地一震。
周围的幻境瞬间破碎。
林夭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处女宫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穆在一旁焦急地扶着她。
而沙加,依旧站在佛像前,但他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泛起了层层涟漪。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许久,沙加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高高在上,而是多了一丝人味。
“逃避……吗?”
他看着林夭,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的人。也是第一个,能用‘理’来对抗‘法’的人。”
沙加转过身,看向通往下一宫的道路。
“去吧。前面的路,比这里更难走。因为那里没有佛理,只有赤裸裸的权力与欲望。”
林夭擦去嘴角的血迹,扶着穆站了起来。
“多谢指教。”
“不必谢我。”沙加重新闭上双眼,“或许,你是对的。有时候,闭眼太久,确实会忘了睁开的感觉。”
林夭和穆走出了处女宫。
当大门关闭的那一刻,林夭回头看了一眼。
她似乎看到,那位被誉为最接近神的男人,正缓缓抬起手,摘下了手腕上的一串佛珠,轻轻放在了蒲团旁。
“走吧。”林夭低声道,“去天秤宫。听说那里有一位老爷爷,是个兵器库。”
穆点了点头,但眼神却有些复杂:“林夭小姐,你刚才对沙加大人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是在说给你自己听吧?”
林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啊。如果不时刻提醒自己要去抗争,我怕我也会在这该死的命运里,迷失方向。”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本渐渐发烫的《山海经》。
“而且,我有一种预感。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