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外面那条街上，灰蒙蒙的天色正在沉向铁灰。

废弃的车辆和残破的楼宇投下更长的阴影。

而在更远处的街角，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正沿着裂开的柏油路面慢慢驶近——保险杠上焊着粗铁架，车窗玻璃裂了几道缝但没碎。

车里坐着五个人。领头的是个高个女人，瘦削的肩上斜挎着弩，腰侧别着消防斧。

她在副驾上抬眼看窗外掠过的残破楼宇，目光锐利，扫过每一处可以藏身的门洞和窗口。

后面的座位上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复合弓昏昏欲睡，他旁边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用布条缠匕首的柄，最后一个男孩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往外看，鼻尖压出一小片白雾。

他们拐过街角的时候，领头女人忽然抬手："停。"

车刹住了。她推开门跳下去，站在街道中央抬头往斜前方看——一栋商超楼的二楼，有一扇窗的窗帘被人从内侧系了一个结。

布条是浅蓝色的，干净的，风把它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车里，"有人。"

灰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漏下来，照着那扇系了蓝色布条的窗，和车里五张刚刚打起精神的脸。

秦简在街道中央站了将近半分钟。

她先是盯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往下移，扫过商超楼一楼的铁门、门框上的灰印、台阶上几道歪斜的擦痕。

风从楼缝间灌过来，吹动她外套下摆。

"老赵，车靠边。杜明跟陈渡跟我进去。何遇留守，盯着街口。"

四个人同时动了。

车门被轻轻带上，老赵把车挪到墙根阴影里熄了火。

杜明从后备箱抽出那根焊了刀片的钢管，陈渡把箭囊往前拨了拨方便抽箭，何遇抱着他的短刀爬上副驾车顶蹲下来。

秦简自己拿的是消防斧，缠着黑胶带的把手在灰光里摩挲了一下，发出细碎的胶面摩擦声。

她带着杜明和陈渡进了商超楼。

铁门敞着，一楼大厅散落着碎玻璃和几块广告牌残骸，柜台翻倒了，墙面上用喷漆画了个模糊的箭头——大概是以前的人留下的标记，颜色已经很淡。

秦简的靴底踩过碎玻璃没有刻意放轻，她知道脚步声在这种空楼里反而能让里面的人"知道有人来了"，不至于被突然出现的动静吓出应激反应。

"二楼。"她压低声音。

楼梯是铁质的，踩上去吱呀响。

杜明跟在她身后三步，陈渡落在更远的后侧，保持弓箭射程的最佳间距。

三个人上了二楼之后在走廊口顿了一下，秦简扫了一眼——左二右三，五扇门。

其中一扇门板的缝隙里塞过东西，布条被抽走了，但门框边缘有压痕，贴门的那条缝隙里还残留着一小截白色的线头，棉质的。

秦简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截线头捻起来看了看。

白，干净，没沾灰。这栋楼里遍地是灰，但这东西是被人从缝隙里"抽"出来的时候留下的，擦过门框边缘时被刮断了。

她站起来顺着走廊往前走，经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她撬开，进去检查了，没人。

秦简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的时候她停下了。这扇门关着，门缝里没塞布条，但门把手上有痕迹——不是灰尘，是一小块被擦过的区域，像有人用手攥过这个把手，手心的温度和薄汗蹭掉了一层浮灰。

门把手是铁的，凉透了，但擦痕的形状是掌心攥上去的纹路，拇指的位置有一道弧形的印记。

秦简没碰门把手。她用斧背轻叩了两下门板，咚咚两声，不重。

里面没有回应。

但走廊尽头的光线暗了一寸，像有人从窗边走过挡住了光。

秦简退后半步，朝杜明使了个眼色。杜明侧身贴墙，钢管横在胸前，刀片朝前。

陈渡在走廊中段半跪下来，弓弦搭上，箭头朝下指着地面。这是以防万一的预备姿态。

秦简又叩了两下门。

"里面有人吗？"她声音放平了，"我们是路过的，缺补给的可以换。不开门也行，回个话。"

秦简她们五人是平安基地的搜救小队，是为那些找不到基地苦苦求生的人民指路。

但是末日两三年了，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基地的存在。

如今，她们的任务是搜救一切可能存活的生命，尽量保全基地之外每一个她们遇到的活着的人类。

多活一个人，人类就多一份希望，这是她们的职责，也是她们从未忘记的使命。

而遇见一些不愿意跟随她们回到基地的人类，她们也愿意提供补给。

当然，多的要以物换物。

走廊里很安静。

秦简在那扇门前站了大约十秒。

然后门板内侧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布料蹭过木头的声音。

然后是缓慢的、小心翼翼的、隔了好几秒才响起第二声的移动——有人在门背后走动，但那人走得很慢，很轻。

每一步都像是先把脚放在地上，再慢慢把重心挪过去。

秦简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看来对方很谨慎，不仅有些赞许。

虽然像她们这样的搜救小队很多，但是人心隔肚皮。烧杀抢掠的事时有发生。

门缝下面透过来一小片阴影。是脚。小小的脚，裹着软布的鞋，脚趾的方向正对着门缝。

那双脚停在那里不动了。

秦简看着那片阴影。

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细响，很慢，很慢地往下压，压到一半停了一拍，又往下压到底。

"咔哒"一声，锁舌弹开了。

门被从内侧拉开了一条缝。

先是小半张脸露出来——浅栗色的短发，齐整地贴在耳侧，发尾微微内扣。

皮肤是瓷质的白，在走廊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微光，白得不像是真实人类会有的肤色。

好似没有瑕疵，像刚从某个精良的动画渲染里抠出来的。

眼睛大而亮，瞳仁是浅琥珀色的，兑了水一样清透，正从门缝里往外看。

看得很慢，先是秦简的脸，然后往下挪到秦简腰间的消防斧上，又挪回秦简的眼睛上。

整个过程用了慢于正常人1.5倍的时间，像镜头在缓慢对焦。

她把门又拉开了一点。

一米五的身量完全露出来，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刚到膝盖，露出的胳膊和小腿细白纤长，线条流畅得像瓷器匠人用刀片剔出来的。

她站在门框里面，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着，琥珀色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秦简。

秦简站在原地，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手腕、裙摆、脚上裹着软布鞋的小脚，最后又移回她的脸上。

她见过很多末世里活下来的人——骨瘦如柴的、精神涣散的、冷硬警惕的、疯疯癫癫的。

但这个站在门框里的小姑娘哪一种都不像。她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属于这个灰扑扑的世界，干净得像一张刚从画册里裁下来的插画，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

秦简把消防斧往下放了放，斧刃朝下贴着腿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威胁性。

"你叫什么名字？"

门里的小姑娘眨了眨眼。

她的睫毛很长很密，垂下去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完全睁开的时候露出一整圈琥珀色的浅瞳。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像在回忆某件事的发音位置。

然后声音出来了，含含糊糊的，嗫嚅着，带着一种初次使用声带的生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