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双浑浊的眼睛"盯"住了一个方向。

阿季的方向。

黎眠的呼吸微微绷了一下。

小季秋没动。它就蹲在那里，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圆圆的小脑袋微微歪着，像小朋友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

丧尸从车底爬出来，手脚并用地走近了两步，佝偻的身躯从阴影里完全暴露在灰光下。

它身上的衣物已经烂成了布条，皮肤呈灰褐色，干涸发皱。

它离阿季大约一米五的时候停住了，歪着头，鼻翼翕动了一下。

它闻不到阿季的"人味"。阿季的棉布身体散发着一种恒定的活人温度，但却和一块石头、一根枯木没有区别。

丧尸又往前探了半步，浑浊的眼球转动着。

阿季慢慢地伸出右手，小小的棉布指尖碰了碰丧尸垂落的破布袖子。

动作很轻，很慢，像想摸摸一只看起来有点凶但一直没攻击人小动物。

小丧尸僵住了。（姑且称之为小吧◔̯◔۶ ）

它低头，看了看蹲在面前的这个矮矮的、圆圆的、没有味道的东西。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声音，然后慢慢蹲下身来，歪着脑袋近距离"端详”着小小人偶。

阿季也歪着脑袋"端详"它。

两个东西就在灰扑扑的街道上，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互相歪头"看"了大概十秒。

黎眠透过阿季的视野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丧尸的声音听着竟然有点困惑，像一只弄不明白状况的小猫。

这是什么，它如猫戏鼠般，又含血的青紫枯手扒拉了一下阿季。

"啪叽"小季秋跌倒，黎眼的视野全黑了。

不一会儿，它又站起来了，绕过丧尸，继续往前走。

丧尸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居然站起来跟了几步。

阿季回头"看"了它一眼，它又停下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

黎眠靠在墙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季拐进了一家半塌的便利店。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包装袋残骸和干涸的汤汁印。

它先检查了底层货架——空的——然后扶着金属搁板踮脚看二层。

一个小小的脑袋从货架边缘探出来，圆圆的、没有五官的脸"扫视"着几个残存的包装。

角落里躺着一包压缩饼干。包装上落满了灰，但封口完好。

阿季试着爬上货架。

它先搭上一只手，然后另一只手，两条腿蹬了几下才翻上去，动作僵僵的，像还没学会如何协调四肢。

爬上货架之后它蹲在那里，两只小手抱着饼干，饼干几乎跟它一样大。

它试着往外拖，拖了两寸，摔了。再拖，又摔了。

第三次它改了个策略，用脑袋顶着饼干往前推。圆圆的棉布头顶抵着包装袋，手脚并用地在金属搁板上一点点往前挪，饼干被推出去，"啪"地掉在地上。

它跟着跳下去，蹲在饼干旁边歇了几秒，好像有点累。

黎眠在脑海中看着这一幕，低声说："慢慢来。"

阿季继续推着饼干往前走。

饼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蹭、蹭"的轻响，小小的人推着大大的一包，一寸一寸往便利店门口挪。

路过那辆翻倒面包车的时候，丧尸还在原地蹲着，看见阿季推着东西回来了，居然往旁边让了让，让出半条通道。

阿季停下来了

阿季又继续推着饼干走了。1

黎眠睁开眼，阿季正好从玻璃门下钻回来，饼干被它先推进来，然后自己跟进来，棉布头上沾了一层灰。

它把饼干推到黎眠脚边，然后抬起头，"面朝"她，仰着圆圆的脸，像交了作业等着被老师看的小孩子。

黎眠伸手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膝头。

另一只手去拆饼干包装，动作很快，手指有点抖——胃又在绞了。

她把饼干掰成小块往嘴里塞，压缩饼干又干又硬，掉了一裤腿的碎屑。

她就着灰和铁锈味的空气干嚼了半包，胃里的钝痛才慢慢缓下去。

低头看阿季。阿季坐在她膝头，两只小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乖乖的。

"棉花呢？"黎眠问。

小人不灵活的转了转，有些心虚

又把自己团成一团，直到黎眠用指尖敲了敲它的头

它才从口袋里——它那件小背心上有个小小的口袋——掏出一小团东西，递到黎眠面前。

讨好似的举着。

"啵叽"小玩偶打嗝了

而棉花呢乳白色的、软软的、虽然沾了灰但勉强还算"干净"的一小团，大概只有半个拳头那么多。

黎眠接过那团棉花，指尖捏了捏。她低头对阿季说："还想再吃一点吗？"

阿季摇了摇头。

"好吧。"黎眠把棉花拆开，铺在自己掌心里，对阿季伸出手，"来。"

阿棉走到她掌心里蹲下，拢着膝盖。

黎眠把棉花一层一层覆在它身上，从头顶开始，盖住圆圆的脑袋，然后是肩膀、后背、手臂、腿。

她的手指很轻，动作很慢，像在往一件易碎的器物上铺防震的软垫。

铺到一半她停下来，捏了一点棉花搓成一粒小圆球，按在阿棉脸的位置轻轻摁了摁。

"先长五官。"她说，"不急。"

掌心里的阿棉被棉花裹成了一个小棉花团。那些棉花在接触到它身体的瞬间慢慢"融"进去，一点一点被棉布的身体吸收。

它的轮廓从手掌大小慢慢膨大，圆圆的脑袋变大了，肩膀变宽了，小胳膊小腿舒展伸长。

大概过了一刻钟，掌心里的小人从手掌大小，长到了小臂那么长。

黎眠把它托起来看了看。

五官已经有了——一双缝出来的眼睛，细细的鱼线排成睫毛的弧度；一个小巧的鼻子，棉布微微隆起；嘴角弯着一道极浅的弧度，像刚睡醒还没完全睁眼的样子，带着一点初生的模糊感。

它的皮肤和人类一样细腻。

黎眠的拇指碰了碰它的脸颊，触感柔软微凉，是真的"皮肤"质感，棉布、棉花和鱼线织出来的仿生层，和她指尖的触感几乎无差。

"好多了。"黎眠说。声音很轻，"慢慢长。不急。阿嫲在这儿呢。"

阿季坐在她掌心里，新长出来的小脚丫垂在掌缘外面，晃了一下。

黎眠把它放回腿弯里，自己靠着墙休息。

腿弯里，阿季蜷成一小团，新长出来的小脸侧着靠在她卫衣的布料上，缝出来的眼睛阖着。

黎眠的手指搭在它背上，指腹感知到皮肤底下微凉的恒温。

她低头看了阿棉一眼，声音轻得像棉絮落在水面上："……醒了要告诉嫲嫲。"

阿季没动。但它的手指慢慢攥住了黎眠卫衣的一角，松松地勾着。

黎眠感觉到那一点细微的拉扯，闭上眼，在灰扑扑的暮色里，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阿季勾着她衣角的手指攥得很轻。

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午睡时捏着老师衣角怕被放下的那种轻。

黎眠的嘴角弯了弯，把卫衣帽子拉下来罩住它，连自己带它一起，缩成一团，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睡过去了。

外面有丧尸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