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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

寒砚赋

盛夏的日头灼得皇城砖瓦发烫。

晏临朔一行车马,终是行至京城外城城门之下。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敞开,禁军分列两侧,刀鞘映着刺眼日光,寒光凛凛。

一路南下数月,舟车劳顿,再加上旧疾反复侵扰,晏临朔脸色早已不复往日温润。他缓步走下马车,蟒袍虽还穿在身上,却早已没有半分亲王仪仗。守在城门的官员,没有一人上前行礼,只垂着眼,仿佛看不见他。

周遭来往百姓远远驻足观望,窃窃私语,流言如同潮水,无声地涌来。

晏临朔抬眸,望向阔别已久的京城城楼。朱墙巍峨,飞檐依旧,可这座他生长半生的城池,此刻于他而言,已然成了一座牢笼。

入城之后,车马并未去往亲王府邸。

禁军直接调转方向,一路驶向皇城侧边的幽禁别院。这里名为休憩之所,实则是临时拘押待审官员之地。院墙高耸,守卫森严,一入此地,便再无自由。

别院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落锁之声轻响,却重如千钧。

随行禁军撤走,只留下少量侍卫看守院落,不许他踏出院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前来探视。晏临朔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庭院之中,院内草木繁盛,蝉鸣聒噪,心头却是一片寒凉。

他知道,从踏入这座别院开始,他便已经失去所有周旋余地。

消息很快传入秘阁。

当“已入城,拘于别院”这短短一句传入耳中,陆砚铮手中的毛笔,“当啷”一声,从指间滑落,滚落在卷宗之上。墨汁缓缓晕开,漆黑一片。

他僵立良久,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仿佛在这一刻,被狠狠拨动。

他很想立刻动身,去往那座别院,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可理智死死困住了他。别院四周早已布满帝王派下的暗探,但凡他踏足那条街巷,第二天,便会有弹劾丞相私会罪亲王的奏章送上朝堂。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还会加重晏临朔的罪名。

陆砚铮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他强行压下。他弯腰捡起毛笔,重新坐回案前,继续处理手中公务。只是纸上的文字,却再也看不清晰。

这一日傍晚,宫中便传下旨意。

三日后,于朝堂之上,会审晏临朔一案。

圣旨一出,朝堂彻底沸腾。往日那些本就对晏临朔心怀忌惮的大臣,纷纷加紧搜集罪证,罗织更多说辞,势要将这一桩案子钉死。

夜色漫过皇城。

陆砚铮回到府邸,没有点灯,独自一人立于院中。晚风拂过他的衣袍,周遭一片寂静。他抬眼望向幽禁别院的方向,隔着重重宫墙与万家灯火,什么也看不见。

回到书房,他点亮烛火。紫檀木匣再次被打开,那枚山河银锁安静地躺在锦缎之上。

曾经在牢中,他们尚且可以并肩,共渡危难。如今,一人被困别院,一人困于朝堂,明明同在一座城池,却连相见,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三日后的会审,便是一场生死难关。

他不知道朝堂之上等待晏临朔的会是什么结果,也不知道自己届时,能不能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烛火跳动,将他孤寂的影子拉长,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而别院之内,晏临朔独坐窗前。

窗外蝉鸣不止,屋内冷清孤寂。他没有申辩的文书,没有可以求助之人。江南留下的咳疾又一次发作,他捂着胸口,低声咳嗽,喉间腥甜不断翻涌。

他望向皇宫的方向,眼底一片沉寂。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一场决定二人命运的会审,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