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载春秋悠悠而过。
谢家一案尘埃落定,二皇子永囚宗人府。江南圩田尽数归还百姓,水利重修,岁岁粮谷丰足。朝堂奸党清扫一空,朝野上下,处处都是一派海晏河清的模样。
晏临朔身为亲王,主动缴还大部兵权,只留虚爵,居于王府之中。除去必要朝会祭祀,多数时日闭门谢客,读书煮茶,不问朝堂纷争。江南中毒落下的旧疾调养得大半好转,唯有每逢秋雨寒凉之日,胸口仍会泛起隐隐闷涩。肩头那道刺杀留下的伤疤,褪成一道浅淡银痕。
陆砚铮固守秘阁,屡屡推辞升迁,终日埋首卷宗典籍。白日为官,恪守君臣本分;待到夜色沉沉,才寻僻静小路,悄悄去往王府侧院与晏临朔相见。人前二人疏远有礼,朝堂之上不过寥寥数句公务应答,将那份历经生死的情意,牢牢藏在礼法帷幕之后。
那方黑石古砚收在紫檀木匣,拼接完整的山河银锁,常被晏临朔贴身佩戴。二人都以为,熬过牢狱、构陷与刺杀,往后便该是长久安稳。
可帝王的猜忌,从来不会随一场冤案昭雪就此消散。
晏临朔当年江南赈灾,救万民于水火;军中诸多老将,皆是他旧日麾下。纵然他毫无争权之心,可民间与军中不绝于耳的赞誉,于身居九重的帝王而言,始终是一根刺。表面赏赐不断,礼遇有加,暗地里,细密的罗网已然悄然张开。
王府之中,悄无声息补入数名宫中分派来的仆役。府中往来书信,偶有无故滞压。府宅外围,多了一批行踪隐晦的暗卫,不打不杀,只静静窥探记录府中一切动静。
秋雨连绵,一连下了数日夜。
这一日,陆砚铮处理完秘阁堆积的卷宗,夜色已经浸透整座京城。他照旧避开通衢大道,择偏僻小巷去往亲王府。行至半道,数次察觉身后有影子远远尾随。脚步轻,不逼近,不显露杀意,只远远跟从盯梢。
心底警铃大作。
待绕过巷口,入了王府侧院,雨丝斜斜扑打廊柱,溅起一地细碎水沫。
屋内炭火燃得温煦,晏临朔正坐在案边煮茶,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伸手接过他被冷雨浸得微潮的外袍。1
这暗卫跟着好窒息啊
“今日怎的神色凝重。”
陆砚铮抬手掸去肩头雨珠,声音压得很低:“方才来路,一直有人尾随。不是死士刺客,更像是宫中暗卫。”
执壶的指尖骤然一顿,滚烫沸水倾出,溅落在茶盏外。
晏临朔沉默片刻,那些被他归为巧合的细碎疑点,此刻一一串联。新来仆役总在院落四周徘徊,往外递送的信件时常无故延误,府中偶有物件莫名移位。从前不愿深思,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是陛下。”他语声淡淡,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明明已经自削权柄,远离储位纷争,只求一隅安身,依旧躲不开帝王的提防。
陆砚铮心口沉沉下坠。牢狱之中的寒夜仿佛还在眼前,拼尽全力换来的安宁,原来只是一层薄如蝉翼的假象。
“往后务必万分小心。”陆砚铮走到案前,目光沉定,“减少私下会面,所有往来片纸只字看完即刻焚毁,绝不留下半分把柄。”
窗外秋雨淅沥不绝,敲打着窗棂。屋内茶汤渐渐冷却,炭火明明灭灭。
晏临朔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半幅窗纱,望向高墙之外漆黑的夜色。繁华京城,朱楼玉宇,可身在其中,处处皆是无形牢笼。你不去争夺权位,权斗却未必愿意放过你。
“我不求权柄,不求高位,只求守眼前这点安稳,竟也这般难吗。”
他低声一语,消散在冷雨风声之间。
太平的岁月到此为止。他们以为所有风暴都已经远去,却不知道,一场更为残酷的变局,正在寂静无声之中缓缓酝酿。1
这暗卫盯得太让人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