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递证物败露之后,京城的空气彻底凝滞。
二皇子震怒之下,下令全城加强巡查,陆府四周的暗哨增至数倍,往来街巷皆是盘查的兵卒。牢狱的看管更是严苛到极致,除了必要的送饭巡牢,不许任何人靠近囚室,隔墙的敲击暗号,也被狱卒严厉禁止。一旦被察觉,便会立刻施以惩戒。
陆砚铮的身体在连日寒冻与忧思之中愈发衰败,咳疾日夜不休,单薄囚衣挡不住石壁渗出来的寒气,时常整夜蜷缩在草席之上,难以入眠。他心里清楚,一次冒险失手,等于彻底暴露了底牌,对手绝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晏临朔那边,同样被隔绝了所有外界讯息。守卫换了亲信,每日的吃食都被仔细查验,连窗边的透气缝隙都被木板钉死大半。江南旧伤反复加剧,咳中带血的情况越来越频繁,他强撑着精神,一遍遍思索破局之法,却被困在方寸囚室,无从着手。
朝堂之上,二皇子不再走三法司的明路。他深知明面上审案拿不出谋逆铁证,便转而走后宫近臣的路子,重金收买御前内侍,日日在帝王耳边进谗言。
说辞翻来覆去:晏临朔私结朝臣、动摇朝纲,陆砚铮身为文臣知法犯法,二人留着终是祸患;江南民怨沸腾,若迟迟不处置,恐生地方动乱,唯有快刀斩乱麻,以正国法。
帝王本就对手握兵权、声望不俗的七亲王心存忌惮,连日被谗言裹挟,又碍于谢家庞大的势力,心中的决断渐渐偏向了二皇子一方。
三日后深夜,一道加密的口谕,自皇宫悄悄传出。
没有明发圣旨,不走内阁拟旨流程,是帝王私下授予二皇子的密令:免去三法司繁琐审讯,赐晏临朔、陆砚铮二人鸩酒,于诏狱之中秘密处置,对外只宣称二人病亡,掩人耳目。
密令下达的当夜,二皇子立刻调动心腹禁军,封锁诏狱内外所有通道,闲杂人等尽数驱离。漆黑的夜色里,狱卒捧着两壶鸩酒,缓步走向两间相隔不远的囚室。
死寂笼罩着整座牢狱。
陆砚铮听见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头瞬间沉到谷底。他靠着石壁缓缓坐直,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隔壁的晏临朔,也听见了脚步声。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起身,单薄的囚衣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狱卒先推开了晏临朔的囚室铁门。
鸩酒被放在矮石桌上,冰冷的瓷盏泛着寒意。晏临朔垂眸看了一眼,没有抗拒,也没有辩解。他唯一的念想,是墙另一边的陆砚铮。他抬手,用尽全力在墙壁上重重叩了四下,这是二人约定的诀别讯号。
陆砚铮听见那四下沉重的叩击,心口骤然剧痛,压抑的咳嗽再也控制不住,俯身剧烈咳喘。他知道,对方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
狱卒随后走到陆砚铮的囚室,将另一壶鸩酒放在他面前。
“陆大人,陛下有密旨,二位自行了断,免受刑罚之苦。”
陆砚铮抬眼,目光望向墙壁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否容我,与隔壁殿下说一句话?”
狱卒面无表情地摇头:“皇子有令,不许二人交谈,违者一同治罪。”
他没有再强求。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边缘,脑海里闪过江南的烟雨、秘阁的灯火、长亭的别离、诏狱匆匆一见的刹那。这一生心怀家国,守着一身风骨,到头来,却要沦为朝堂权斗的牺牲品。
就在二人即将饮下毒酒的千钧一发之际,诏狱的大门忽然被人猛地撞开。
一队禁军持着明黄令牌匆匆闯入,为首的内侍高声传旨,声音划破深夜的寂静:
“陛下口谕,暂缓赐死!即刻将晏临朔、陆砚铮带回三法司,重审江南旧案!”
变故突生,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原来方才二皇子的心腹内侍拿着密旨出宫时,被宫中一位素来正直、受过晏临朔恩惠的老御史撞见。老御史察觉事有蹊跷,连夜入宫叩见帝王,冒死进谏,直言此案疑点重重,谢家构陷痕迹明显,若秘密赐死忠臣亲王,必寒天下士人之心,日后世家豪强必将愈发肆无忌惮。
帝王本就心存犹豫,被老御史一番点醒,又想起陆砚铮此前上奏提及的江南圩田积弊,瞬间幡然醒悟,立刻追回密旨,叫停了秘密处决的旨意。
深夜的牢狱,骤然反转。
鸩酒被匆匆撤走,狱卒神色仓皇。晏临朔站在囚室之中,望着墙壁,指尖微微颤动。陆砚铮靠在石壁上,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一墙之隔,两人劫后余生,却依旧困在棋局之中。那卷藏在陆府的帛书,依旧是破局唯一的钥匙,而这一次,帝王给了他们最后一次重审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