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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毒雾迷局

寒砚赋

江南入梅。

连绵不绝的梅雨笼罩苏州,整日雨雾沉沉,空气潮湿黏腻。街巷石板终日浸在雨水里,到处泛着湿冷的水光。

谢家几番馈赠、游说全部碰壁,已知晏临朔不会被钱财人情收买。软路走不通,便决意设下阴私陷阱,要毁掉这位巡察皇子的声名。

谢家族堂之内,灯火幽晦。一众族中核心长辈密议通宵。

“此人油盐不进,一心要查圩田旧案。若任由他查下去,我谢家百年基业,危在旦夕。”一名白发老者语声沉冷,“明着不能动皇子性命,便要毁他清誉。只要他声名扫地,朝中弹劾奏章如雪片一般递入京城,圣上自然会召他回京。”

构陷的计策,就此敲定。

一面,继续在外对百姓威逼恐吓,销毁圩田案人证物证;另一面,安排圈套,要栽赃晏临朔私行放荡、耽于声色,败坏皇家体面。

谢家寻来一名容貌姣好的女子,许以重金,胁迫她伺机接近皇子行馆,待时机成熟,便当众哭诉,指证七皇子强夺民女。一旦坐实,便是惊天丑闻。

除此以外,更备下一重后手。

江南梅雨季多瘴气,谢家寻得地方术士,配出一味迷尘毒粉,毒性不算猛烈,不会即刻夺人性命。可一旦吸入,便会使人胸闷咳喘,心神昏沉,精神恍惚。若是日后皇子身子违和,便可对外散播流言,说皇子沉溺酒色,体虚神乱。

两重杀局,一明一暗,布设在烟雨之中。

晏临朔行馆。

连日梅雨,书斋之内潮气深重。案头堆满乡野搜集而来的圩田案笔录,纸页潮软,需要以炭火细细烘干。

他行事万分谨慎,行馆内外暗卫轮班值守,饮食茶水,皆要专人查验。谢家送来的歌姬舞女,一律回绝,绝不入内。

谢家见无从由正门送入人,便买通行馆一名底层仆役。此人本就是谢家安插进来的眼线,借着整理书斋窗棂的由头,趁着夜色无人留意,将那包迷尘毒粉,悄悄撒入书斋通风的窗缝。

梅雨季水汽氤氲,粉末遇潮,化作淡淡的薄雾,无声弥漫在屋舍之间,肉眼几乎不可分辨。

那一夜,晏临朔照旧在书斋批阅密报至夜半。

雨打窗棂,淅淅沥沥不绝。不知不觉之间,那淡淡的毒雾,被他缓缓吸入肺腑。

起初只觉屋内闷滞,胸口微微发闷,只当是梅雨季湿气太重,并未多想。待到后半夜,一阵阵滞涩的咳嗽涌上来,头脑阵阵发昏,四肢酸软乏力。烛火摇曳,视线都隐隐有些恍惚。

心腹侍卫深夜入内禀事,一眼便察觉不妥。

“殿下,您面色发白,怎么一直在咳?”

晏临朔抬手按住胸口,咳得肩背微微颤动,喉间一阵发痒。“不知为何,只觉屋内气息闷人。”

侍卫嗅觉敏锐,嗅到空气之中一缕极淡、异于梅雨湿气的古怪气味。心中警铃大作,立刻燃起火把仔细查验窗沿。窗缝角落,寻到一点尚未散尽的浅褐色粉末残迹。

“是毒!”

侍卫脸色骤变,立刻打开全部门窗,令风雨灌入书斋,驱散屋内雾气。又火速取来解毒汤药奉上。

晏临朔这才惊觉,谢家已经下手。

药汤饮下,大半毒性得以化解。可迷尘入肺,终究留下隐患。往后每逢阴雨天,胸口便会莫名闷痛,咳嗽难止。

逃过一劫,却没有抓住确凿人证。那名动手的仆役,做完此事之后,连夜便被谢家安排,悄然逃离州城,不见踪迹。死无对证。

“好手段。”晏临朔以帕掩唇,低声咳嗽,眼底寒意彻骨,“不夺我性命,先损我身体,再蓄谋毁我名声。谢家,步步都是阴私算计。”

心腹急声劝道:“殿下,此地凶险万分,不如暂且暂缓查案,上奏朝廷,请求增派人手南下。”

晏临朔摇了摇头。

“不可。奏疏一上,消息传回京城,二皇子一党便会借机大做文章。会说我在江南畏难避事,遇挫便要朝廷庇护。反倒落了把柄。”

他心中清楚,此刻只能隐忍。

明面上,依旧如常应酬地方官吏,不露半分遭人暗算的痕迹。暗地里,令暗卫加倍警戒,死死护住那些敢出面作证的圩田农户,同时四处搜捕那名逃走的仆役,务求寻到证据。

可谢家布下的另一重圈套,已经蓄势待发。那名被胁迫的女子,静静等候时机,只待一个公开场合,便要挺身而出,当众控诉。

京城。

盛夏已过,时序缓缓走向初秋。秘阁芭蕉的叶子,渐渐染上一点点浅黄。

来自江南的邸报依旧按月送达。纸上只写:皇子巡察地方,风雨无阻,检视州县民情。只字不提行馆遇毒、世家构陷的暗流。

陆砚铮依旧只能从这些冰冷官牍之中,揣测千里之外的境况。

可京城朝堂之上,来自江南的流言,已经悄然蔓延开来。

二皇子一派的官员,借着江南递回来的小道传闻,四处散播。说七皇子身处江南繁华之地,流连宴饮,耽于享乐,处置地方事务日渐懈怠。流言半真半假,虚实交织,一点点侵蚀晏临朔在朝堂之中的声望。

流言传入秘阁,也飘进皇宫,落进老皇耳中。

一日散衙,同僚三三两两走在宫道,低声闲谈。

“听闻江南风物绮丽,七殿下久居繁华温柔乡,怕是早已无心吏治。”

“世家应酬不断,日日宴席,长此以往,如何了得。”

话语飘入陆砚铮耳中。

他指尖微微一攥,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目不斜视,径直走过。

心中全然不信这些流言。他太了解晏临朔。可他不能开口辩驳。一旦出声,旁人便会说他是受七皇子所托,刻意回护,坐实私党之嫌。

辩即是错。

回到自家小院,暮色沉沉。院中的老槐树落下细碎黄叶。

他掩上院门,四下无人,方才取出怀中那半枚银锁。指尖抚过锁身裂痕,心底忧思重重。

邸报之上太平无事,可流言四起,绝不会是空穴来风。江南那边,定然已经发生了许多不被写进官文里的凶险。

可他远在京华,相隔千山万水。手中无兵无权,困在秘阁故纸堆里,什么也做不了。连一封探问平安的书信,都不敢落笔。

郁结翻涌,胸口闷涩,一阵低低的咳嗽涌上来。这几日心绪煎熬,旧时体虚之症,愈发频繁。

案上黑石古砚静静安放。烛火燃起,磨墨落笔,依旧只是校勘史籍,不著一句私语。

朝堂之中,风波还在继续发酵。

二皇子一派,已经在暗中预备。只等江南那边谢家的圈套得逞,一旦“七皇子强占民女”的丑闻传出,便会联合朝臣,连篇累牍上奏,恳请圣上召回晏临朔,重重治罪。

千里之外的江南,那张罗好的罗网,已经缓缓收紧。

京华这边,无数眼睛,也正死死盯着秘阁之中的陆砚铮。只要江南一乱,这边,便要一并清算。

南北两地,风雨同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