牍晏临朔远赴江南,陆砚铮独留京城秘阁,朝堂风波渐起,两地相隔,音书难通。
十里长亭的雨,一连下了三日才渐渐收住。
晏临朔车马远去之后,陆砚铮独自由城外返回城中。一路马蹄踏过尚还泥泞的官道,衣襟袖口还残留着雨气的湿冷。怀中那半枚银锁紧贴心口,银料微凉,隔着衣料,时时提醒他那场烟雨之中的别离。
回到秘阁,院落空空荡荡。
往日二人秉烛对坐,论策谈经的芭蕉庭院,如今只剩芭蕉叶被雨水洗得碧绿,风吹过叶丛,簌簌作响。案上还留着先前一同批注过的史籍书卷,墨迹已然干透。
人去,楼空。
京城的日子,重新归于沉静,却也处处皆为樊笼。
晏临朔离京,朝堂之上制衡的力量瞬间失衡。二皇子一党气焰愈发张扬。依附世家的官员接连占据各部要位,朝野之间,处处都是无形的罗网。所有人都暗暗盯着秘阁这一处,盯着尚且留在此地的陆砚铮。
人人都知道,他是七皇子昔日最为亲近之人。
只是抓不到实据,便无法轻易发难。于是便换成无声的排挤与试探。
同僚之中,有人刻意疏远回避。逢到官署宴饮雅集,明明素来会邀秘阁文士,唯独刻意略过陆砚铮。也有部分官员假意示好,登门拜访,言语之间百般旁敲侧击,想要套取昔日他与晏临朔私下交谈的只言片语。
陆砚铮一一淡然应对。来客登门,便以书卷繁杂、公务缠身委婉回绝,闭门居多。公堂之上,只论典籍史事,不涉皇子,不议江南,凡涉及朝堂储位之争,一概缄口不言。
手中笔墨,只落在故纸堆里。
白日埋首秘阁,校勘旧朝实录,整理散失的卷宗。暮色降临,旁人纷纷散衙归家,他常常一个人留下来,独坐灯下。烛火摇曳,映着满架古书。
案头一方黑石古砚,是他少时便随身的旧物。砚质粗朴,墨池深润,夜夜磨墨,独对孤灯。
他很想知道千里之外江南的消息。
江南水网交错,世家盘根错节,豪强虎视眈眈。长亭一别之时晏临朔所言的重重险境,时时悬在他心头。
可他们不能通信。
一纸书信,便是递到政敌手中最好的把柄。但凡片言只语流露私谊,便足以被罗织“私通藩王”的罪名。
世间千万种思念,偏偏不能落笔纸上。
只能从朝堂公开的邸报之中,寻得一星半点关于江南的讯息。邸报所载,皆是官样文章,只写巡察行程、呈报的公务,字句修饰得四平八稳。看不见江南暗流,看不见暗处的刀与陷阱。
一纸寒牍,寥寥数行,便是他能窥见江南的全部窗口。
这一日暮晚,内阁转发的江南呈报文书送入秘阁抄录存档。
陆砚铮手持卷册,指尖抚过纸面。上面写着:七皇子晏临朔已抵达江南苏州,检视府库,问询民情。通篇官话,没有半分私人语气。
他反复读了两遍,合上书卷,心底只剩一片空茫。
不知道他舟车劳顿可还安否,不知道地方大族是否已经开始暗中作梗,不知道那些看不见的明枪暗箭,有没有已经落到他身上。这些,邸报之上,一字皆无。
夜色渐深,秘阁院落万籁俱寂。院外巡夜侍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陆砚铮抬手,解开衣襟,取出那半枚银锁。烛火之下,银锁上浅浅的山河纹路泛出淡淡的冷光。两半分离,一半在此京华,一半远在江南。
千里迢迢,山海阻隔。
他指尖轻轻摩挲锁身断裂的缺口,心中默记长亭之中那句叮嘱:若无生死危局,不可传递讯息。守好自己,便是守好彼此。
他将银锁小心翼翼收回怀中,重新贴贴心口收好。
不能寻人捎信,不能遣人打探。过分的关切,便是害人。
可心中忧思难平。连日心绪郁结,旧时读书熬出来的体虚之症,便隐隐发作。夜里常常难以安睡,偶有夜半咳几声,只是尚且轻微,并不严重。
朝堂风波还在持续发酵。
二皇子一派,开始借由各类事端,暗地敲打曾经和七皇子有过往来的朝臣。或借小事弹劾,或明升暗降调离京城。不少旧日本属七皇子一方的官员,人人自危,有的明哲保身改换门庭,有的被寻过错贬谪外放。
风雨一点点向秘阁逼近。
一日朝堂议事,有御史忽然上奏。
说秘阁藏书校勘疏漏颇多,追责秘阁一众文士。矛头,隐隐指向陆砚铮。
没有直接提及七皇子,却意在敲打:如今七皇子不在京城,留在朝中的旧人,应当懂得收敛本分。
奏章下发到秘阁,责令自查纠错。
同馆的同僚,不少人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忌惮。
散衙之后,暮色沉沉。芭蕉树叶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
陆砚铮立于廊下,望向南方的天际。夜色辽阔,望不见江南的烟雨。
他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
只要晏临朔一日身在江南,只要二皇子的势力一日还在朝堂,他这秘阁之中的日子,便不会真正安稳。明枪暗箭,会一轮一轮接踵而至。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本心,谨言慎行,不授人半分口实。护住自己,便是不给远在江南的那个人增添半分拖累。
回到屋内,重新坐回案前。执起墨笔,落于纸上,只写史籍校勘的批注。私人的心事,千头万绪,全部压在心底,绝不留半分笔墨痕迹。
烛火摇曳,孤灯照寒牍。
京华月色依旧,而江南,不知已是几番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