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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京华逢雨

寒砚赋

暮春,连绵的春雨已经落了整整七日。

铅灰色的云层厚厚沉沉压在京城的上空,整座帝都被浸在一片湿漉漉的水汽之中。朱雀大街上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油亮,车马碾过,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来往的行人大多裹紧外袍,步履匆匆,街边的酒肆茶楼檐角不断往下淌着水帘,哗啦作响。

皇城之内,朱墙高耸,隔绝市井烟火。层层宫宇楼台,飞檐翘角承住漫天雨丝,再顺着琉璃瓦的纹路,一串串坠落在地。皇家秘阁坐落于皇城东南角,远离正殿与后宫的喧嚣,是存放历代诏令、地方卷宗、前朝史籍的重地。此地不常接待外臣,平日里除了当值的史官、誊抄的小吏,便只有被特许入阁阅书的宗室,才能够踏足这片院落。

秘阁院墙之内种满成片芭蕉,春雨绵绵,宽大碧绿的叶片被雨点敲打的沙沙声响,昼夜不绝。朱红雕花窗棂半敞,潮湿微凉的风顺着缝隙缓缓灌进屋舍,裹挟旧纸独有的干燥霉味,混着墨锭淡淡的松烟香气,交织成独属于秘阁的气息。

屋内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层层排布,一格一格塞满卷帙浩繁的典籍。竹简、绢本、宣纸装订的书卷堆叠得满满当当,不少年代久远的书页已经泛黄发脆,稍有不慎,便会碎裂成细碎纸片。地面铺着厚密的藏青色地毡,隔绝砖石地面漫上来的寒气,行走其上,几乎听不到半点脚步声。

陆砚铮就坐在靠窗的那张宽大长案之后。

他今年方才二十有二,开春科举,一举考取三甲进士。寒门出身,没有世家宗族作为靠山,在朝堂之上毫无根基。同榜的进士,不少人转头便四处奔走拜谒权贵,奔走于各大世家府邸,盼着能寻得靠山,谋求一个清要美差。唯独陆砚铮,没有四处钻营,吏部铨选下来,授了一个秘阁校理的闲职,旁人眼中清冷清苦、没有多少油水的差事,他却坦然领受。

能够坐拥满阁史书案卷,于他而言,已经是难得的际遇。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衫,料子普通,缝制却工整妥帖。腰间系一条朴素墨色布玉带,没有金玉配饰,只悬着一枚小小的素木印章。他生得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清峻,鼻梁挺直,薄唇总是轻抿。连日埋首卷宗,指尖被粗糙的纸页磨出一层薄薄的茧子,指腹边缘带着细微细碎的裂口。

案头摊开数摞文书。一部分是前朝的地方奏报抄本,一部分是近年各府州县上报上来的户籍、灾异卷宗。不少文稿年代久远,字迹模糊漫漶,需要他一点点辨认、誊抄、归类整理。

雨水不停敲打窗扇,芭蕉叶簌簌作响。

殿内当值的两名内侍守在外间廊下,百无聊赖地靠着廊柱避雨,低声闲谈宫内的琐事。阁内偌大空间,大半时候,只有陆砚铮一人安静伏案。烛台燃着一支细烛,火光柔和摇曳,将他垂首伏案的侧影,投在身后层层书架之上。

他方才看完一卷河西的流民卷宗。卷册之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记录着景和二十二年,河西大旱,颗粒无收。地方世家豪强趁机压价收购土地,无数农户失去赖以生存的田亩,流离四散,拖家带口外出逃荒。而当地官员收受世家贿赂,瞒报灾情,上报朝廷的文书,通篇皆是五谷丰登、百姓安乐的假话。

陆砚铮指尖抚过纸面那些冰冷的文字,眉头微微蹙起。他年少时也曾在家乡亲眼见过逃荒的流民,饿殍卧于路旁,孩童啼哭不止的画面,时至今日依旧刻在心底。

他提起狼毫笔,蘸饱墨汁,将卷宗之中被刻意掩盖的疑点,一一摘抄在自己的誊录稿纸上。笔尖游走,字迹遒劲工整,一笔一划,不见半分潦草。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光慢慢变暗,雨势却不见半分减弱。

“吱呀——”

厚重的阁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股裹挟雨雾的凉风骤然涌入屋内,吹动案头堆叠的纸页,几张薄纸被风掀起,轻飘飘地向外翻飞。廊外内侍的闲谈声骤然停下,响起内侍恭敬谦卑的唱喏之声:“七殿下。”

陆砚铮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抬头。

他知道七皇子晏临朔。大昭当今圣上第七子,生母位份低微,早年间便病逝宫中。晏临朔在一众皇子之中不算最年长,却天资过人,读书习武样样出众。只是无母族撑腰,在深宫之中素来行事低调,极少参与皇子之间的宴饮应酬。宫中不少人都说这位七皇子性情冷傲,不好亲近。

脚步声缓缓踩过地毡,轻缓,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一步步向屋内走近。墨色锦靴踏在毡毯之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晏临朔一身月白暗云纹锦袍,衣料是上等贡缎,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被窗缝吹进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乌黑长发用一块温润白玉束起,余下几缕发丝垂落在肩侧。他年方二十四,正是风华最盛的年岁,眉眼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扫过满屋书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漠然。

皇宫之内处处是尔虞我诈,皇子争储暗流汹涌,朝堂之上世家互相倾轧。宴会应酬,朝堂周旋,处处皆是算计。他厌烦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便常常避开宫廷纷争,寻到这处少有人来的秘阁,翻阅史书,暂且躲开那些无尽的纷争。

今日春雨滂沱,更是恰好适合躲在此处消磨时日。

他的视线漫过一排排书架,最后,落向靠窗长案之前那一道青衫身影。

殿内烛火昏黄,少年进士垂着头,正伸手按住被风吹乱的稿纸。鬓边几缕碎发垂落,神情沉静安然,周身没有半分官场中人常见的浮躁谄媚。明明只是一个新科小臣,周身气度,却自有一番风骨。

晏临朔脚步停下,静静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线清朗,穿过雨雾交织的寂静屋舍。

“陆砚铮?今岁新科三甲。”

陆砚铮闻声,这才放下手中狼毫,缓缓直起身躯,转过身来。

他抬眼,视线对上晏临朔的目光。

皇子的眼眸很深,像是浸了寒水,藏着看不透的思绪。身份天差地别,一个是金枝玉叶皇室血脉,一个是毫无根基寒门臣子。陆砚铮心中谨记尊卑礼法,没有直视对方太久,迅速垂眸,双手拢于身前,躬身行完整的臣下大礼。

“臣,见过七殿下。”

他的声音平稳克制,不卑不亢,没有见到皇室宗亲该有的惶恐讨好,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傲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晏临朔缓步走到案边,目光扫过桌案之上层层叠叠的卷宗,又看向誊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纸上字迹笔力沉厚,条理分明,就连卷宗之中被刻意遮掩的疑点,都被细细摘录出来。

“秘阁校理的差事,清苦乏味。同榜进士,多求六部、翰林院的美差,你倒是甘愿守着一堆旧案卷册。”晏临朔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砚铮依旧微微垂着眼,从容应答:“典籍卷宗之中,藏天下利弊。臣出身乡野,见过民间疾苦,能翻阅前代旧事、地方实情,已是万幸。”

窗外雨打芭蕉,沙沙声响不绝于耳。偌大秘阁,两名值守内侍都守在外廊,偌大的屋子,只剩下他们二人。潮湿的雨气漫进屋子,烛火被风撩得轻轻跳动,两道人影,在书架之间遥遥相对。

这便是他们一生纠缠的开端。春雨漫京华,于千万人之中,就此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