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光照进东宫寝殿时,沈夭夭睁开了眼。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吕氏的面孔。但下一瞬她闭目沉入空间又睁开,速度快得只够一次眨眼的工夫。再睁眼时,她低头看见墨黑的长发垂在肩侧,细白的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指尖泛着少女特有的淡粉。
她可以随意切换了。
枕边空着。朱标已经起身去了书房,被褥上还留着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沈夭夭抱着被子坐起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像偷到糖的孩子。她想了想,把面孔切回吕氏,起身梳洗更衣。今天要给孩子们布置功课,还要去后院看那排芍药——移栽已经快半个月了,灵泉水日日浇灌,按理说该有什么动静了。
用过早膳后,她带着朱允熥和朱允熞到书房温书。朱雄英已经自己坐在案前抄《论语》,笔迹端正,少年沉静。江都坐在窗边绣帕子,旁边小几上摆着沈夭夭前几日给她的针线盒——盒底悄悄藏了几颗灵泉水凝成的珠子,能养眼睛。
"母妃,"朱允熥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口,仰着脸问,"芍药什么时候开呀?"
沈夭夭低头看他。七岁的孩子如今已经敢主动拽她袖子了,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她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快了。今天下午我们去看看?"
"好!"朱允熥重重点头,又缩回自己的小桌前握笔写字。沈夭夭看着他认认真真描"春"字的背影,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她抬头时正对上朱雄英的目光——少年嘴角抿着,眼底却有一丝藏不住的柔和。
"雄英,"她唤他,"你上午抄完书来后院一趟。我新得了一本《武经总要》的注本,你或许感兴趣。"
朱雄英愣了一下。少年爱读兵书,这事她是从原主记忆里扒出来的——吕氏从前嫌他"舞刀弄枪不成体统",把他的兵书都收走了。如今她空间里整架子的军事典籍,正愁没人分享。
"……是。"朱雄英低声应了,低头继续抄书。沈夭夭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在忍着什么。她没戳破,转身去给江都的绣绷换了一根颜色更亮些的丝线。
午后日头偏西,沈夭夭带着一串孩子往后院走。朱允熙最小,走两步就要抱,她索性把他捞起来搁在臂弯里——这具身体毕竟是生过三个孩子的,抱个三岁娃娃还算轻松。朱允熞在旁边拽着她裙角,朱允熥小跑着冲在最前面,一路喊着"芍药芍药"。
转过回廊,满院的粉白将沈夭夭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那排新栽的芍药开了。每一株上都顶着碗口大的花苞,七八朵同时绽开,花瓣层层叠叠像揉碎的霞光。颜色也奇异——不是寻常的红或粉,而是浅浅的月白底子上晕着淡紫,边缘镶着一线金粉似的纹路,在夕阳下流光溢彩。整个院子像被泼了一罐子颜色,香气浓而不腻,隔着三步都能闻到。
"哇——"朱允熞张大嘴巴,松开了沈夭夭的裙角。
朱允熥已经跑到花丛边上,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花瓣。花枝颤了一下,更多金粉似的细光从花心洒落,落在他手背上,亮晶晶的。
"母妃!它们在发光!"朱允熥回头大喊,脸上全是欢喜。
沈夭夭放下朱允熙,也走到花丛边。她蹲下来细看,心里明白是灵泉水的缘故——寻常芍药哪里会有这种成色?但她面上不露,只笑着说:"许是今年水土好,开得格外漂亮。"
朱雄英站在回廊下没过来,但目光一直落在花上。江都牵着妹妹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大哥,你看那朵最大的是不是像母妃?"
朱雄英看了一眼站在花丛间低头嗅花的沈夭夭——她侧脸沐浴在夕照里,鬓边簪着那支玉簪,嘴角噙着笑,整个人被芍药的花气包裹着。少年沉默了一息,说:"像。"
朱允熞从花丛里跑出来,手里攥了一朵开得正好的芍药,举过头顶递给沈夭夭:"母妃!给你!"
沈夭夭接过来时花瓣蹭过她指尖,微凉的,带着灵泉水残余的潮润。她把花簪在玉簪旁边,低头对允熞笑了笑:"好看吗?"
"好看!母妃最好看!"
朱允熥也跑回来,手里攥了另一朵紫红色的,踮着脚往她手里塞。江都带着妹妹也过来了,次女害羞地递了一支带叶的花枝。连最小的朱允熙都摇摇晃晃走过来,揪了一片花瓣放在沈夭夭掌心里。
她蹲在孩子们中间,手上怀里堆满了芍药。花瓣的凉意贴着她的皮肤,花香浸透衣袖。她抬起头,看见朱雄英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一朵纯白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把白芍药放进她手心,低声说:"给母妃。"
沈夭夭低头看那朵花。花瓣洁白如雪,花心泛着一点点青,是这排芍药里颜色最素净的一株。她握住了,笑着说了句"多谢",声音却有一点哑。朱雄英抿了抿嘴,转身走开了。但她看见他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晚膳时一院子的芍药香气被风带到正厅。朱标从书房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沈夭夭鬓边簪着三四朵花,衣襟上别着一枝,怀里还抱着一捧,正被朱允熥拉着袖子讲"那朵最大的为什么有金边"。她笑着应答,眼角余光瞥见他进来,微微一弯。
孩子们闹够了散去了。沈夭夭把那一捧芍药插进青瓷瓶里摆好,回头看见朱标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殿下今日回来得早。"
"奏章批完了。"他走进来,目光在她满鬓的花上停了一瞬,伸手拨了拨她左边那朵月白的,"开得真好。"
"灵泉水浇的。"
"我知道。"他俯身凑近了些,气息拂在她耳侧,"跟我到你院子里看看。"
沈夭夭眨了眨眼。她起身跟着他走回东宫正院寝殿,门刚一合上,朱标便转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认真得近乎郑重。
"怎么?"
"你今天……"他斟酌着说,"一直是这副样子。白天当着孩子们的面。"
她点点头:"锚定了。想换就换。"
朱标伸手牵起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虎口处一小块薄茧——那是她十五岁的手,比吕氏那双手细腻太多。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纹,忽然说:"沈夭夭,你写日记那晚,最后一句写'不走了'。"
"嗯。"
"再写一遍。"他把她的笔递过来——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砚台里墨都磨好了。沈夭夭看着他的眼睛,接过笔,在铺好的宣纸上写了三个字:
不走了。
朱标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怀里。
"芍药开花了。"他说,"你种的。"
"嗯。"
"明日把后院的空地再翻一翻,种些别的。"他低头看她,烛光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你有那么多书,总不能白白放着。你想要什么,我让人去寻——种子、药材、工匠,都行。"
沈夭夭仰头看着他。这个比她大了十七岁的男人,此刻站在烛光里,认真地问她要种什么。她忽然想起空间里那本《大明疆域图志》后面夹着的批注——"洪武二十五年太子西巡后染疾,次年薨"——那行字她翻到时手指尖发凉。
但此刻,她握着他的手,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地扣着她的指缝。芍药花香从窗外渗进来,甜丝丝地漫过一室烛光。
"朱标。"她叫他名字。
"嗯?"
"你有我在。"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她拉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知道。"他说。
窗外的芍药在晚风里轻轻摇动,金粉似的细光从花心洒落,落了一地碎星星。东宫的夜安安静静地铺开来,像一张被灵泉水浸透的宣纸,等着书写新的笔画。
空间里,小泉趴在灵泉边,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刷刷刷写下几行字:
宿主收到芍药x5——来自五个孩子。
宿主收到白牡丹x1——来自大公子。
宿主收到芍药x1大捧——来自太子。
结论:东宫集体沦陷。
她满意地合上册子,忽然想起什么,又翻开加了一句:
朱标把宿主写的"不走了"收进怀里了。
灵泉记录完毕。
泉水汩汩地响了一声,像一声轻快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