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忽然起了风。
沈夭夭披衣起身,把窗扇合拢。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她回头,看见朱允熥下午送来的那朵干枯蒲公英还搁在案角——孩子偷偷放下的,她装作没看见,却一直留着。
门被推开时她以为是丫鬟。脚步声沉稳,衣料窸窣,她抬头,看见朱标站在门槛处。明黄常服还没换下,显然是直接从书房过来的。
"殿下?"她起身要行礼,手腕被他按住。
"坐。"朱标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在她对面坐下,烛光照着他半边面孔,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沈夭夭忽然注意到他眼下有青痕——他一整夜都没睡。
"殿下政务繁忙,也该保重身子。"她斟了杯温茶推过去,"臣妾让人煮了百合粥,要不要用一些?"
朱标接过茶,没喝。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开始不自在。
"……殿下?"
"今日书房里多了一本册子。"朱标开口了。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靛蓝色,边角有暗金纹路。扉页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沈夭夭的动作顿住了。她下意识去摸枕下——日记本还在,温热的,压在她枕头底下。她早上看过,字迹隐去了,没留下痕迹。
"什么……册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朱标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靛蓝封面,暗金纹路,月光下一道银光流过边角。和她枕下那本一模一样——小了一点点,像影子。
沈夭夭的血液冲上头顶又落下去。她盯着那本册子,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朱标看着她变白的脸色,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册子翻开到某一页,轻轻推过来。
她低头。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写于昨日午后,记录灵芝移栽和允熥叫了她一声母妃。泉水写就的字迹在纸面上清晰如刻,像是有人用灵气将它们永久凝住了。
"……什么时候拿走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破碎。
"昨晚。你睡了之后。"朱标说,"送册子来的人——"他顿了一下,斟酌着字句,"穿墙过院,不留脚印。我在案前坐着,它凭空出现在奏章上面。"
沈夭夭闭了闭眼。小泉。那个说她"绝对保密"的器灵。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碎掉又拼起来,碎掉的是"天衣无缝"的幻觉,拼起来的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注视——他的目光里没有惊骇,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沉静得近乎温柔的探寻。
"你叫沈夭夭。"朱标说。
她睁开眼。
"……是。"
"十五岁。"
"是。"
"来自……未来的某个时候。"他翻到册子靠后的页码,上面有她随手写下的一句吐槽——"朱允炆登基四年就被他叔叔端了",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空间里一边拔草一边写的。
沈夭夭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吸了口气,直直看向朱标:"殿下信吗?"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朱标沉默良久,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下午种的那排芍药,能活吗?"
她一愣:"……能啊。我浇了灵泉水的。"
"灵泉水。"
"就是……"她比划了一下,"我那个空间里的一口泉。能养人,能活物,我拿它泡了艾草给孩子们做荷包,雄英戴了之后晚上不盗汗了,您——"她忽然收声。
朱标等着她说完。
"您怎么不问其他事?"她低声说,"比如——我是谁、我为什么在吕氏身体里、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会告诉我吗?"他反问。
她看着他。烛光里,朱标的轮廓比史书上那些平面文字生动太多——眉间有劳碌留下的纹路,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温度。她忽然想起历史上对他的评价:仁厚宽和,有为之君。而此刻面对一个凭空出现在自己妻子身体里的陌生魂魄,他问的居然是"芍药能不能活"。
"我会。"沈夭夭说。她伸手把日记本合上,推到一边,"但不是今天全说完。有些事——"她想了想,"有些事说了会改变河道,我得一步一步来。"
"改变河道。"朱标重复这四个字,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线,"你连我和允炆的结局都写了,还想慢慢来?"
她噎住。
朱标终于端起那杯温茶喝了一口,茶汤入喉,他肩上紧绷了一整日的线条忽然松了些。放下茶盏时,他说:"沈夭夭。"
头一回有人用这个名字叫这具身体。她微微一颤,应道:"在。"
"你今天——还是吕氏的样子。"
"白天是。"她明白他在问什么,"真身只能在空间里待三个时辰,其他时候……就是您看见的这样。"
朱标点点头。他又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鬓边的玉簪,再到她无意识攥着袖口的手指。然后他说:"三个时辰。够你安排药田、写日记,还有——"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桂花糕,还冒着微微热气,"——吃点心。"
沈夭夭怔住了。
"东宫膳房的桂花糕,我让厨房现做的。"朱标说,"你日记里写'想吃甜的但不知道吕氏这身子能不能吃',我猜能。"
她低下头。桂花糕的香气氤氲上来,甜丝丝的,把眼眶熏得发热。她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绵软、温热、恰到好处的甜。这具身体本能地觉得腻,可她的灵魂整个泡在糖水里。
"……殿下有没有想过,"她含糊地嚼着,"这可能是妖术、是鬼魅、是有人要害您?"
"想过。"朱标坦然说,"看完第一页就在想。"
"那您还吃我给的茶?"
"你日记里写,"他看着她,目光清澈,"'我今天想给朱标下药——灵芝,提气补元的那种,不是毒药,但他肯定不会随便吃,得想个办法。'你管那个叫'下药'。"
沈夭夭被桂花糕呛住了。
朱标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掌心落在吕氏那具二十九岁的肩背上,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让沈夭夭忽然意识到——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壳子里住着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他拍她背的动作却自然得像拍一个同龄人。
"行了。"他收回手,站起身,"明日辰时,你来书房。带你的日记本来,把"改变河道"的事仔细说一遍——能说的先说,不能说的存着。"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夭夭。"
她抬头。
"卯时三刻起,你只有三个时辰。别浪费在发愣上。"
门阖上了。沈夭夭坐在烛火旁,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耳根烫得像煮熟的虾。她呆了好一会儿,低头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然后抽出枕下的日记本,翻到空白页,蘸着茶水写:
朱标知道了。他看了日记。他没害怕没生气没把我当妖怪。他还给我带了桂花糕。
她停了停,又添了一句:
他叫我沈夭夭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写完,她把日记本塞回枕下。窗外风声渐歇,东宫的夜重新安静下来。她躺回被子里,摸了摸鬓边的玉簪——朱标送的,她今天一天没摘。
空间里,小泉蜷在灵泉边,抱着膝盖笑出了声。雾气凝成的面孔泛着一点点心虚的红。
"……我可没全给看。"她对着灵泉小声辩解,"那些写'朱标长得比画像好看'的页面,我藏起来了。"
灵泉汩汩响了一声,像在笑。
---
子时已过。朱标回到书房,重新翻开那本银纹副本。沈夭夭最新那页字迹已经同步更新了——"他叫我沈夭夭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他看了两遍,将册子合上,放进书案最里层的暗格。然后他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想了很久,只写了两个字:
在。在。
墨迹未干,他便将宣纸揉了,丢进炭盆里。火苗吞掉那两行字时,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坐回椅中,望向窗外东宫后院的屋檐。月色铺了一地,那里新栽的芍药正在根须里吸纳着灵泉水,安静地、缓慢地,等待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