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二十)

风裹着夜霜，冻得荒草结上一层惨白的薄冰。

喜羊羊蜷缩在泥地里，哭到浑身脱力，连颤抖都变得细微而麻木。

身后那道黑影依旧没动。

不远，不近，像一道永世摆脱不掉的梦魇，死死钉在他身后的黑暗里。

他不敢回头，不敢动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记忆的撕裂还在无休止地凌迟他的神志。

一边是狼堡阴冷的牢笼、铁锁缠身的冰凉、无数次濒临绝望的抓捕；一边是孤村小屋温热的灯火、彻夜不眠的守护、病中温柔的搀扶。

真假纠缠，爱恨割裂，最后所有温柔全部变质，变成一张细密、温柔、只为捕猎他而织成的巨网。

他被骗得好彻底。

骗他放下戒备，骗他安心依赖，骗他在天敌身边交付所有柔软，等他彻底沉沦暖意，再狠狠撕碎一切，露出最狰狞的宿命獠牙。

“别跟着我……”

他哑着嗓子出声，声音破碎得像风中残絮，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只剩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畏惧。

“灰太狼……求你了。”

这一声哀求，轻得落地无声。

是彻底认输了。

输给天生相克的宿命，输给这场从头到尾的温柔骗局，输给自己愚蠢的、对天敌的真心依赖。

林间的黑影骤然一僵。

灰太狼垂在身侧的指尖狠狠蜷缩，锋利的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半点痛感都察觉不到。

求他。

他捧在手心、护入性命的少年，此刻在冰冷的泥地里，对着他，低声求饶。

字字剜心，寸寸断骨。

他多想出声告诉他，我不会抓你，我这辈子再也不会伤你分毫。

可他不能。

此刻的他，没有任何可信度。

所有的解释，在喜羊羊复苏的天敌记忆面前，都只是狼欲擒故纵的伪装，是更阴险的圈套。

他只能站在原地，承受着少年的哀求，承受着这一场无人可解的酷刑。

霜露打湿了喜羊羊的鬓发，贴在苍白单薄的脸颊上，冷得刺骨。

旧疾彻底加重，胸腔翻涌着腥甜的血气，颅内的剧痛一阵阵炸开，眼前漆黑的光晕越来越重。

他病得很重，本就靠着小屋那点暖意和那人的照料勉强吊着一丝生机。

如今暖意崩塌，心神俱碎，身体的防线瞬间彻底溃散。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割裂肺腑的疼。

他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艰难地起身，摇摇欲坠的身子几乎要栽倒。

不敢停，不敢歇。

哪怕濒死，也要逃离。

逃离这个爱他、护他、也天生克他、注定伤他的狼。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往深山更深处走。

那里漆黑一片，荆棘丛生，悬崖暗石遍布，是生人勿近的绝境。

可比起身后的那个人，无边凶险的深山，竟然让他觉得唯一安全。

灰太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地，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两半。

他可以拦，可以抓，可以强行把人带回小屋静养，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护住他的性命。

可他一动，少年就会骤然受惊，单薄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眼底的恐惧浓烈得几乎溢出来。

他不敢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的光，一步步主动走向毁灭。

长夜无声，唯有风泣。

双向的折磨，无声的溃烂，早已深入骨血，无药可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