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是一点点浸回四肢百骸的。
像是沉在无边冰海许久,终于被一缕轻柔的暖阳轻轻托出水面。
喜羊羊的意识,在一片绵长安稳的温柔里,缓缓回笼。
最先恢复知觉的是指尖。
不再是昨夜床板刺骨的冰凉,而是柔软干燥、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被褥,暖融融裹着他单薄的身子,妥帖得让他陌生。
他睫毛极轻地颤了颤,很久很久,才缓慢掀开沉重的眼帘。
入目是陌生的米色屋顶,木质的房梁,窗边垂着干净的麻布帘,风轻轻吹过,帘角微动,温柔得不像话。
暖炉的余温静静萦绕周身,空气里淡淡的草药清香,温和舒缓。
安静、温暖、安稳。
是他失忆以来,从未感受过的舒适。
可这份舒适落在心底,却翻涌出来铺天盖地的茫然。
陌生的屋子,陌生的温度,陌生的安宁。
不是漏风的木屋,不是冰冷的床板,不是只有风声相伴的长夜。
他动了动指尖,四肢依旧酸软无力,高烧褪去大半,残留的疲惫死死沉在骨血里,稍微一动,浑身发虚。
他缓缓偏过头,看向窗边明亮的天光。
脑子空空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零碎的残影,唯独心底盘踞着一缕化不开的空落。
空空的,凉凉的,像是弄丢了极其重要的东西,却连弄丢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下意识的,他缓缓转头,望向身侧空荡荡的位置。
动作很轻,很缓,带着一种刻进本能的习惯。
像是无数次醒来时,身侧都该有一个身影。
会吵吵闹闹,会絮絮叨叨,会第一时间转头看他,会轻声问他醒了没、难受不难受。
可这一次。
身侧空空如也。
只有温柔的阳光洒落,只有安静的空气流淌,什么都没有。
空空的床铺,空空的视线,空空的心房。
喜羊羊怔怔地看着那片空白,眼神慢慢发愣,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茫然的水雾。
为什么。
为什么他醒来的第一秒,会下意识去看旁边。
为什么心底会这么空,这么慌,这么怅然若失。
他不知道缘由,不懂执念,无解的酸涩死死堵在胸口,压得他呼吸微微发紧。
就在他微微失神的刹那。
后脑骤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钝的胀痛。
旧伤毫无预兆地反扑而来。
像是被温柔安稳暂时压住的病痛,一旦他意识清醒,立刻卷土重来。
嗡——
沉闷的耳鸣瞬间灌满双耳,温柔的天光骤然变得刺眼,眼前明媚的景色瞬间模糊、晃动、重影。
刚刚褪去的虚弱再度席卷全身。
喜羊羊身子轻轻一僵,垂在被褥外的指尖瞬间绷紧,微微发颤。
他不敢动,不敢晃头,只能保持躺着的姿势,死死屏住呼吸,任由颅内的胀痛一点点蔓延、放大、占据所有思绪。
从后脑蔓延至太阳穴,密密麻麻,钝重难熬。
比尖锐的疼更磨人,是绵长的、隐忍的、熬人的酸胀眩晕。
他微微蹙起眉峰,苍白的唇瓣轻轻抿紧,将所有即将溢出的难受、细碎的喘息,尽数压回喉咙深处。
他已经习惯忍了。
习惯了疼不说,痛不喊,难受不声张。
哪怕此刻身处温暖的小屋,被人温柔照料,骨子里的隐忍和孤单,早已刻得根深蒂固。
他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细碎的阴影落在苍白的脸颊上,脆弱得一触即碎。
脑海里,极快地闪过一抹黑色的残影。
转瞬即逝。
快得让他抓不住、看不清,唯独留下心底更深的慌乱与空寂。
是谁。
是谁总在他身边。
是谁,是他潜意识里醒来第一秒就想寻找的人。
他用力回想,脑袋却越疼越厉害,像是有一层坚硬冰冷的屏障,死死隔绝了他所有过往。
越是用力追忆,颅内震荡越是剧烈。
眩晕感翻涌上来,让他微微发昏,眼前阵阵发黑。
他只能缓缓闭上眼,轻轻喘息,胸口微微起伏,单薄的肩膀克制不住地微微轻颤。
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温柔又缓慢。
是松鼠婆婆端着温热的药粥推门进来。
看见他已经睁眼,老人眼底瞬间漾起温柔的欣喜,快步走上前,放轻声音:“孩子,你醒啦?感觉好些没?”
温柔的嗓音温和慈祥,带着善意的暖意。
喜羊羊缓缓睁开眼,眼底依旧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脸色依旧苍白虚弱。
他轻轻看着眼前陌生的老人,轻轻摇了摇头,又轻轻点头。
想说谢谢,喉咙干涩发哑,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能安安静静地躺着,温顺又单薄,茫然又无助。
老人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已经恢复平稳,终于松了口气,心疼地轻叹:“昨夜烧得太凶,可吓坏婆婆了,以后难受别硬扛,好不好?”
别硬扛。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轻落在喜羊羊心底。
却瞬间击溃了他连日来所有的隐忍。
连日风吹头痛、夜寒伤重、高烧昏迷、孤身忍耐的所有煎熬,无人知晓的所有痛苦,在这一句温柔叮嘱里,轰然发酵。
他依旧什么都记不起。
可眼眶,却悄悄红了。
没有人知道。
这个温顺安静、默默道谢的少年,刚刚醒来的第一秒,本能地寻找着一个被他彻底遗忘的挚友。
没有人知道。
他每一次头痛复发、每一次失神空落,都是灵魂深处,在无声地思念青青草原的过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青青草原。
日头渐渐高升。
灰太狼依旧站在边界,久久伫立,风吹乱他的毛发,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执拗。
心口那缕莫名的慌乱终于稍稍淡去。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绵长无尽的思念。
像是冥冥之中知晓,他的小羊熬过了一场生死劫难。
可他依旧找不到他。
依旧触不到他。
依旧只能隔着遥遥山河,独自牵挂,独自等候,独自疯寻。
一个在陌生暖阳里,旧伤反复,失忆空念,本能寻人却不知何人可寻。
一个在故地长风里,日夜期盼,遍寻山河,满心牵挂却无处可归。1
写得太戳人了,上头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