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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猫

云深不知处,寻杏花

第四个月的报告,苏眠写了一整段。

"清晨六点十七分,一朵积云从东面第三座山头升起,形态像一只正在伸懒腰的猫。尾巴部分持续了十一分钟才完全展开。午后有碎积云群掠过,共计七朵,呈纵队排列,领头那朵最大,像猫妈妈带着孩子们过河。日落前出现一朵孤云,形状极似团成一团睡觉的猫。我拍了照片,但胶卷可能又废了。"

陈总的批复比以往都长:"建议更换相机。另:猫妈妈那朵,腹部的云纹很像你去年在年会上织到一半的那条围巾。"

苏眠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她确实在年会上织过围巾——那是部门凑热闹搞的"手作交换",她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几乎没人注意到她在做什么。陈总那天在台上致辞,离她隔着至少五排桌子。

她把相机翻出来擦干净,换了卷新胶卷。第二天开始认真拍云,认认真真地追,像第一个月那样。但这次不再是为了报告。

山里的日子忽然变得很满。早晨推开门,雾气还没散透,她端着搪瓷杯站在廊下等云出现。有时等一整个上午,天空干净得让人心慌,一朵云也没有。她就搬把椅子看鸟,看松鼠在核桃树上窜来窜去,看老支书牵牛经过时朝她挥挥手。到了下午,云突然就从某个山坳里涌出来了,仿佛一直躲在那里等她转身似的。

第五个月的报告她附了十二张照片,每一朵云下面都标了时间、方位和"猫的姿势说明"。有一张她尤其满意:两朵云挨得很近,一大一小,大的那朵伸出一缕细长的云丝搭在小的一侧,像猫用尾巴圈住幼崽。

陈总这回只回了两个字:继续。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落了场雪,青岩山一夜白头。苏眠裹着去年织了一半的那条围巾——她后来终于把它织完了,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坐在窗边看雪云。雪云没有形状,灰蒙蒙地压着整片天,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她还是写了报告:"本月云朵形态:毛线团。所有云都缠在一起了。"

三天后她收到一个快递。拆开是一只旧胶片相机,保养得很好,皮套上还有淡淡的樟木味。附了张便签纸,是陈总的字:"这是我大学时用的,拍过不少好云。你那个该换了。"

便签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毛线团那个比喻不错。"

苏眠把新相机挂在脖子上试了试,沉甸甸的,有金属的凉意。她走到院子里仰起头。雪停了,云层正在散开,裂缝里透出薄薄的天光。

她举起相机,取景框里一片灰白。刚要放下,忽然有一束阳光穿透云隙照下来,正好落在一个山头上。那个山头光秃秃的,覆着雪,在满山的苍茫里像一颗安安静静的猫脑袋。

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山下村庄传来一声犬吠,像是回应。风铃响了,铁片相撞,清清脆脆的,在雪后的寂静里传得很远。

苏眠忽然想起陈总大学时拍过的那些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形状。不知道他是在哪座山拍的。不知道他按下快门的时候,身边有没有风铃在响。

她把相机收进怀里,哈了口白气。天边那束光越来越宽,云终于完全散开了,蓝得不像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