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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狗(糕香遇野风2)

九门:逍遥快活

自那日秋日午后一面之缘,街口糕点铺便多了位固定的常客。

长沙城人流不息,往来买点心的客人形形色色,有富家公子,有市井百姓,可唯独吴老狗最为特殊。

他来得极规律,不挑清晨热闹时,专挑午后日头温柔、铺子里客人稀少的时辰。每次来都换一身干净素净的衣衫,头发束得整齐,清俊斯文的模样,往木质柜台前一站,看着温温顺顺,半点锋芒不露。

任谁看,都只当他是城中偏爱甜食的安静少年郎。

唯独昭昭,只觉得这人实在太过古怪。

他话不多,每次进门只挑一两样桂花糕、绿豆糕,不多买、不挑剔,付钱干脆利落。买完也不急着走,就安静立在铺前檐下,要么看街景,要么就安安静静看着她忙活。

昭昭性子精灵古怪,天生闲不住,被人日日盯着,自然不肯安分。

午后无风,铺子里蒸糕的热气袅袅升起,甜香漫了满街。昭昭搬着小案板在柜台前翻晾刚出炉的云片糕,指尖翻飞动作利落,侧脸被暖光衬得柔软明媚。她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踏入铺子,头也没抬,嘴里先调侃出声

昭昭

吴老狗,你日日来买糕,是打算把我家铺子吃穷?

昭昭

吴老狗脚步顿在柜台前,眼底带着浅淡的温柔笑意,声音低沉温和

吴老狗
吴老狗

舍不得。

他答得简短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昭昭这才抬眼望他,眉梢轻挑,一脸桀骜灵动

昭昭

舍不得什么?舍不得糕,还是舍不得我这铺子?

昭昭

她向来直白肆意,荤素不忌,随口一句调侃便敢往外说,半点寻常姑娘家的拘谨羞涩都没有。

吴老狗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眼底情绪藏得极深,面上依旧温润平和

吴老狗
吴老狗

都舍不得。

连日来,他只要得空入城,第一件事便是来这里。山野古墓阴寒刺骨,泥泞黑暗里待得久了,唯有这街口的甜香、眼前鲜活跳脱的小姑娘,能压下他一身戾气,让他紧绷多日的心彻底松弛下来。

昭昭被他一本正经的回答噎了一下,随即撇嘴笑开,手里拿着小竹片随意敲了敲案板

昭昭

油嘴滑舌,看着老实,最会骗人。

昭昭

她说着,随手挑了块刚蒸好、还冒着温热水汽的桂花糕,越过柜台递过去,指尖纤细灵动,带着淡淡的糕香

昭昭

今天的桂花糕新改良的配方,比之前更甜,赏你尝尝。

昭昭

吴老狗没有立刻接,目光先落在她伸出来的手上。

少女的手常年揉粉制糕,干净细腻,不染半点风霜泥泞,干净得让他下意识收敛了自己的掌心。他常年下墓,指尖带着薄茧,藏着洗不尽的土腥气,哪怕日日清洗,也依旧比不得这般干净纯粹。

他微微俯身,轻轻接过糕点,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的指尖,触碰转瞬即逝,克制又隐秘。

吴老狗
吴老狗

多谢昭昭。

昭昭

不用谢。

昭昭

昭昭收回手,继续低头忙活,漫不经心道

昭昭

左右你日日来光顾,我权当回馈老客了。

昭昭

她心思简单,只把他当成寻常交好的熟客,日日拌嘴打趣,自在随性,从未深想他次次专程前来的用意,更不知晓他眼底藏着的深沉私心。

她不懂什么九门纠葛,不懂土夫子的亡命生计,不懂长沙台面下翻涌的风云。在她的世界里,只有炉火糕点、市井烟火,日子简单肆意,桀骜自在,无忧无虑。

可昭昭的父亲,看得一清二楚。

老掌柜在后堂揉面,隔着一道布帘,将前厅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寻常少年郎,面对昭昭这般精灵古怪、肆意桀骜的性子,要么招架不住频频窘迫,要么觉得顽扰避之不及。可这姓吴的少年,次次纵容,句句迁就,眼底的专注从来不在糕点上,自始至终,都落在他女儿身上。

起初老掌柜只当是少年一时新鲜,随口捧场。可一连十余日,风雨无阻,日日准时到访,便绝非偶然。

更让他心生忌惮的,是他隐约猜出的来路。

吴老狗,姓吴的... ...她父亲已经反应过来面前这位是谁了。

长沙城水深,明面商贾林立,烟火升平,暗处九门盘踞,各掌一方阴阳。寻常市井百姓,一辈子都沾不上九门半分边角,可这少年身上那股藏不住的沉敛戾气、亡命底色,绝非普通人家所有。

尤其是他干净衣衫遮不住的、常年与黑暗泥土打交道的气场,让老掌柜心头隐隐有数——这是吃阴间饭的人,是九门里混泥腿生计的土夫子。

旁人不知九门凶险,他活了大半岁,却深知其中浮沉。这些人刀口舔血、生死无常,浮沉乱世,从无安稳余生,最是沾染不得。

自家女儿明媚纯粹,被他护得不知世间险恶,桀骜自在,无忧无虑,本该安安稳稳守着糕点铺过完一生,绝不能和这般亡命之人牵扯过深。

布帘微动,老掌柜擦干净手上的面粉,缓步走出后堂,神色平和,不露分毫端倪。

前厅两人依旧在闲谈。

昭昭正歪着头,跟吴老狗掰扯糕点口味,语气带着点小倔强

昭昭

我就觉得甜一点才好吃,你次次吃都不说话,是不是觉得太腻,不好意思说?

昭昭

吴老狗静静听着,轻轻摇头

吴老狗
吴老狗

不腻。你做的,都好吃。

他的偏爱直白又克制,从不遮掩。

老掌柜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温和:“这位公子倒是有心日日过来捧场。”

吴老狗闻声转头,对上老掌柜的目光,神色坦然有礼,微微颔首

吴老狗
吴老狗

老板的糕点味道极好,值得常来。

他待人向来有度,在外沉稳审慎,分寸拿捏得当,对着长辈更是谦和温顺,一副无害模样。

若是不知根底,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品行端正、温润有礼的好少年。

昭昭扭头看向父亲,大大咧咧开口

昭昭

爹,他就是嘴甜,天天来买糕,我都快认得他的喜好了,偏偏他一句话不肯多说,问什么都含糊带过。

昭昭

她满心好奇,总觉得吴老狗太过神秘,却从没想过深究背后的凶险缘由。

老掌柜淡淡一笑,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吴老狗,慢悠悠试探

“看公子气度斯文,像是读过书的人家,不知是城中哪户子弟?平日在家,可是习文度日?”

这话问得委婉,实则是打探根底。

他最忌讳旁人问起学识出身。

他目不识丁,无家世可依,无诗书傍身,自幼混迹山野,摸金倒斗,亡命求生,半生泥泞粗鄙,与“习文子弟”四个字天差地别,靠狗发家。这身清俊皮囊、干净衣衫,是他唯一的伪装,也是他唯一能站在昭昭身边的底气。

他面上依旧温润不变,语气平淡无波,坦然避过问题1

段评

这吴老狗心思不浅啊

吴老狗
吴老狗

自幼闲散,无门无派,四处漂泊罢了。

不攀家世,不装斯文,不欺瞒,不细说,字字留有余地。

老掌柜瞧见他鞋面上沾上的一丝动物毛发,心中了然。

能叫这个名字的,还有这些特征,这明明就是九门狗五爷。

老掌柜,心中一紧,如此危险人物怎么缠上自己家闺女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隐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笑着接话

“原来如此,漂泊辛苦,倒是难得你这般心性沉稳。”

说话间,他随手拿起一碟新制的芝麻糕,递向吴老狗,看似寻常待客,实则再度试探

“既然常来,便是熟客。这点心你拿着,只是老夫有句闲话想问。公子日日入城,流连市井,不去营生,倒是清闲”

吴老狗伸手接过糕点,指尖沉稳,神色不改

吴老狗
吴老狗

近日无事,暂且清闲。

昭昭听不懂两人言语间的暗流涌动,只当是寻常寒暄,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插嘴打趣

昭昭

爹你别盘问人家了,人家乐意来买糕,我们乐意卖,不就好了?管那么多干嘛。

昭昭

她桀骜随性,不喜世俗规矩,也不懂人心城府,只觉得相识投缘,便足够坦荡。

老掌柜无奈看了眼自家天真的女儿,心头暗自叹气。

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桀骜任性,偏偏单纯得要命,看人只看眉眼好坏、相处舒心与否,半点看不出人心深浅、世道凶险。眼前这少年看着温和良善,可身负九门纠葛、亡命生计,此生风雨不断,绝非能给她安稳余生的人。

吴老狗何其通透,瞬间读懂了老掌柜眼底的顾虑与防备。

他清楚两人之间的鸿沟。她是暖阳烟火里长大的掌上珠,无忧无虑,干净纯粹。他是地底泥泞里爬出来的亡命人,一身风霜,满身阴翳,目不识丁,生死无定。

本是陌路殊途,是他贪心,强行奔赴。

他没有辩解,没有辩驳,只是微微垂眸,语气愈发谦和

吴老狗
吴老狗

承蒙老板厚爱。往后无事,我依旧会常来叨扰。

坦荡直白,带着不容动摇的执念。在她爹心里则是一悸。

老掌柜看着他眼底执拗的微光,心中暗自叹息,惹不起,可也拦不住被惹... ...

闲谈几句过后,老掌柜不再多留,嘱咐昭昭好好看店,转身回了后堂。只是临走前,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再次落在吴老狗身上,无声敲打,暗含警示。

昭昭全然没察觉方才暗流涌动,依旧兴致勃勃地跟吴老狗絮叨

昭昭

我爹今天好奇怪,一直盘问你底细,以前他从不问客人私事的。

昭昭

吴老狗抬眸看向她懵懂灵动的眉眼,心头的沉郁悄然散去,只剩温柔纵容

吴老狗
吴老狗

许是觉得我日日来,太过奇怪。

昭昭

本来就奇怪啊。

昭昭

昭昭直白点头,精灵古怪的性子尽显

昭昭

别人买糕挑口味、讲价钱,你次次随便拿,次次站着不走,跟定点站岗一样。

昭昭

她说着,大胆往前凑近半步,微微仰头盯着他的眉眼,细细打量

昭昭

你老实说,是不是贪图我家糕点好吃,赖着不走?

昭昭

少女骤然凑近,清甜的气息裹挟着暖甜糕香扑面而来,灵动的眼眸亮晶晶的,带着桀骜又娇憨的试探。

吴老狗的心跳微顿,目光牢牢锁在她鲜活的眉眼上,眼底情愫深沉,直白坦荡

吴老狗
吴老狗

不是贪糕。

他声音压得轻缓,只让两人听得见。

吴老狗
吴老狗

是贪你。

一字一句,没有花哨修饰,没有暧昧套路,是他藏了无数次、压了无数回的真心。

昭昭脸上的调侃瞬间僵住,耳尖莫名一热。

她平日里胆大桀骜,什么玩笑都敢开,什么话都敢说,可对上他这般直白深沉的眼神,竟难得生出几分羞怯。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别开脸嘴硬道

昭昭

胡说八道,贪我做什么,我又不能吃。

昭昭

她不懂深沉情爱,只能笨拙地回避这份太过直白的真心。

吴老狗看着她慌乱别扭的小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他知道她听不懂,也知道她看不懂自己眼底的执念。

没关系。

他不急。

日头渐渐西斜,暖光铺满整条街巷。

吴老狗没有多做逗留,收好手里的糕点,温声道别

吴老狗
吴老狗

天色不早,我先走了。明日再来。

昭昭

知道啦。

昭昭

昭昭随意摆摆手,又忍不住叮嘱一句

昭昭

明日早点来,今日新做的桃花酥,我给你留一块。

昭昭
吴老狗
吴老狗

好。

吴老狗应声,目光温柔缱绻,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缓步离去。

清俊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褪去市井烟火,即将重回他无人知晓的黑暗浮沉里。

前堂归于安静,后堂的布帘却再次被掀开。

老掌柜站在帘后,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神色沉沉。

那少年眼底的执念太深,温柔是真,偏执是真,贪恋也是真。

可偏偏,出身太险,命途太颠。

九门浮沉,阴阳两路,沾上便是无尽风波。他家昭昭这般明媚纯粹、桀骜自在的性子,本该安稳一生,不染风霜,绝不能卷入这般亡命风波。

老掌柜轻轻叹气,眼底满是顾虑。

他的小姑娘,一无所知,满心纯粹,还在无忧无虑地接纳这场温柔邂逅。

前路漫漫,一边是安稳烟火,一边是九门风雨。

这场始于秋日糕香的相遇,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萍水相逢,是野风逐光,是泥潭盼暖,是注定纠缠不休的宿命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