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那日秋日午后一面之缘,街口糕点铺便多了位固定的常客。
长沙城人流不息,往来买点心的客人形形色色,有富家公子,有市井百姓,可唯独吴老狗最为特殊。
他来得极规律,不挑清晨热闹时,专挑午后日头温柔、铺子里客人稀少的时辰。每次来都换一身干净素净的衣衫,头发束得整齐,清俊斯文的模样,往木质柜台前一站,看着温温顺顺,半点锋芒不露。
任谁看,都只当他是城中偏爱甜食的安静少年郎。
唯独昭昭,只觉得这人实在太过古怪。
他话不多,每次进门只挑一两样桂花糕、绿豆糕,不多买、不挑剔,付钱干脆利落。买完也不急着走,就安静立在铺前檐下,要么看街景,要么就安安静静看着她忙活。
昭昭性子精灵古怪,天生闲不住,被人日日盯着,自然不肯安分。
午后无风,铺子里蒸糕的热气袅袅升起,甜香漫了满街。昭昭搬着小案板在柜台前翻晾刚出炉的云片糕,指尖翻飞动作利落,侧脸被暖光衬得柔软明媚。她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踏入铺子,头也没抬,嘴里先调侃出声
吴老狗,你日日来买糕,是打算把我家铺子吃穷?

吴老狗脚步顿在柜台前,眼底带着浅淡的温柔笑意,声音低沉温和

舍不得。
他答得简短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昭昭这才抬眼望他,眉梢轻挑,一脸桀骜灵动
舍不得什么?舍不得糕,还是舍不得我这铺子?

她向来直白肆意,荤素不忌,随口一句调侃便敢往外说,半点寻常姑娘家的拘谨羞涩都没有。
吴老狗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眼底情绪藏得极深,面上依旧温润平和

都舍不得。
连日来,他只要得空入城,第一件事便是来这里。山野古墓阴寒刺骨,泥泞黑暗里待得久了,唯有这街口的甜香、眼前鲜活跳脱的小姑娘,能压下他一身戾气,让他紧绷多日的心彻底松弛下来。
昭昭被他一本正经的回答噎了一下,随即撇嘴笑开,手里拿着小竹片随意敲了敲案板
油嘴滑舌,看着老实,最会骗人。

她说着,随手挑了块刚蒸好、还冒着温热水汽的桂花糕,越过柜台递过去,指尖纤细灵动,带着淡淡的糕香
今天的桂花糕新改良的配方,比之前更甜,赏你尝尝。

吴老狗没有立刻接,目光先落在她伸出来的手上。
少女的手常年揉粉制糕,干净细腻,不染半点风霜泥泞,干净得让他下意识收敛了自己的掌心。他常年下墓,指尖带着薄茧,藏着洗不尽的土腥气,哪怕日日清洗,也依旧比不得这般干净纯粹。
他微微俯身,轻轻接过糕点,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的指尖,触碰转瞬即逝,克制又隐秘。

多谢昭昭。
不用谢。

昭昭收回手,继续低头忙活,漫不经心道
左右你日日来光顾,我权当回馈老客了。

她心思简单,只把他当成寻常交好的熟客,日日拌嘴打趣,自在随性,从未深想他次次专程前来的用意,更不知晓他眼底藏着的深沉私心。
她不懂什么九门纠葛,不懂土夫子的亡命生计,不懂长沙台面下翻涌的风云。在她的世界里,只有炉火糕点、市井烟火,日子简单肆意,桀骜自在,无忧无虑。
可昭昭的父亲,看得一清二楚。
老掌柜在后堂揉面,隔着一道布帘,将前厅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寻常少年郎,面对昭昭这般精灵古怪、肆意桀骜的性子,要么招架不住频频窘迫,要么觉得顽扰避之不及。可这姓吴的少年,次次纵容,句句迁就,眼底的专注从来不在糕点上,自始至终,都落在他女儿身上。
起初老掌柜只当是少年一时新鲜,随口捧场。可一连十余日,风雨无阻,日日准时到访,便绝非偶然。
更让他心生忌惮的,是他隐约猜出的来路。
吴老狗,姓吴的... ...她父亲已经反应过来面前这位是谁了。
长沙城水深,明面商贾林立,烟火升平,暗处九门盘踞,各掌一方阴阳。寻常市井百姓,一辈子都沾不上九门半分边角,可这少年身上那股藏不住的沉敛戾气、亡命底色,绝非普通人家所有。
尤其是他干净衣衫遮不住的、常年与黑暗泥土打交道的气场,让老掌柜心头隐隐有数——这是吃阴间饭的人,是九门里混泥腿生计的土夫子。
旁人不知九门凶险,他活了大半岁,却深知其中浮沉。这些人刀口舔血、生死无常,浮沉乱世,从无安稳余生,最是沾染不得。
自家女儿明媚纯粹,被他护得不知世间险恶,桀骜自在,无忧无虑,本该安安稳稳守着糕点铺过完一生,绝不能和这般亡命之人牵扯过深。
布帘微动,老掌柜擦干净手上的面粉,缓步走出后堂,神色平和,不露分毫端倪。
前厅两人依旧在闲谈。
昭昭正歪着头,跟吴老狗掰扯糕点口味,语气带着点小倔强
我就觉得甜一点才好吃,你次次吃都不说话,是不是觉得太腻,不好意思说?

吴老狗静静听着,轻轻摇头

不腻。你做的,都好吃。
他的偏爱直白又克制,从不遮掩。
老掌柜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温和:“这位公子倒是有心日日过来捧场。”
吴老狗闻声转头,对上老掌柜的目光,神色坦然有礼,微微颔首

老板的糕点味道极好,值得常来。
他待人向来有度,在外沉稳审慎,分寸拿捏得当,对着长辈更是谦和温顺,一副无害模样。
若是不知根底,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品行端正、温润有礼的好少年。
昭昭扭头看向父亲,大大咧咧开口
爹,他就是嘴甜,天天来买糕,我都快认得他的喜好了,偏偏他一句话不肯多说,问什么都含糊带过。

她满心好奇,总觉得吴老狗太过神秘,却从没想过深究背后的凶险缘由。
老掌柜淡淡一笑,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吴老狗,慢悠悠试探
“看公子气度斯文,像是读过书的人家,不知是城中哪户子弟?平日在家,可是习文度日?”
这话问得委婉,实则是打探根底。
他最忌讳旁人问起学识出身。
他目不识丁,无家世可依,无诗书傍身,自幼混迹山野,摸金倒斗,亡命求生,半生泥泞粗鄙,与“习文子弟”四个字天差地别,靠狗发家。这身清俊皮囊、干净衣衫,是他唯一的伪装,也是他唯一能站在昭昭身边的底气。
他面上依旧温润不变,语气平淡无波,坦然避过问题1
这吴老狗心思不浅啊

自幼闲散,无门无派,四处漂泊罢了。
不攀家世,不装斯文,不欺瞒,不细说,字字留有余地。
老掌柜瞧见他鞋面上沾上的一丝动物毛发,心中了然。
能叫这个名字的,还有这些特征,这明明就是九门狗五爷。
老掌柜,心中一紧,如此危险人物怎么缠上自己家闺女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隐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笑着接话
“原来如此,漂泊辛苦,倒是难得你这般心性沉稳。”
说话间,他随手拿起一碟新制的芝麻糕,递向吴老狗,看似寻常待客,实则再度试探
“既然常来,便是熟客。这点心你拿着,只是老夫有句闲话想问。公子日日入城,流连市井,不去营生,倒是清闲”
吴老狗伸手接过糕点,指尖沉稳,神色不改

近日无事,暂且清闲。
昭昭听不懂两人言语间的暗流涌动,只当是寻常寒暄,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插嘴打趣
爹你别盘问人家了,人家乐意来买糕,我们乐意卖,不就好了?管那么多干嘛。

她桀骜随性,不喜世俗规矩,也不懂人心城府,只觉得相识投缘,便足够坦荡。
老掌柜无奈看了眼自家天真的女儿,心头暗自叹气。
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桀骜任性,偏偏单纯得要命,看人只看眉眼好坏、相处舒心与否,半点看不出人心深浅、世道凶险。眼前这少年看着温和良善,可身负九门纠葛、亡命生计,此生风雨不断,绝非能给她安稳余生的人。
吴老狗何其通透,瞬间读懂了老掌柜眼底的顾虑与防备。
他清楚两人之间的鸿沟。她是暖阳烟火里长大的掌上珠,无忧无虑,干净纯粹。他是地底泥泞里爬出来的亡命人,一身风霜,满身阴翳,目不识丁,生死无定。
本是陌路殊途,是他贪心,强行奔赴。
他没有辩解,没有辩驳,只是微微垂眸,语气愈发谦和

承蒙老板厚爱。往后无事,我依旧会常来叨扰。
坦荡直白,带着不容动摇的执念。在她爹心里则是一悸。
老掌柜看着他眼底执拗的微光,心中暗自叹息,惹不起,可也拦不住被惹... ...
闲谈几句过后,老掌柜不再多留,嘱咐昭昭好好看店,转身回了后堂。只是临走前,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再次落在吴老狗身上,无声敲打,暗含警示。
昭昭全然没察觉方才暗流涌动,依旧兴致勃勃地跟吴老狗絮叨
我爹今天好奇怪,一直盘问你底细,以前他从不问客人私事的。

吴老狗抬眸看向她懵懂灵动的眉眼,心头的沉郁悄然散去,只剩温柔纵容

许是觉得我日日来,太过奇怪。
本来就奇怪啊。

昭昭直白点头,精灵古怪的性子尽显
别人买糕挑口味、讲价钱,你次次随便拿,次次站着不走,跟定点站岗一样。

她说着,大胆往前凑近半步,微微仰头盯着他的眉眼,细细打量
你老实说,是不是贪图我家糕点好吃,赖着不走?

少女骤然凑近,清甜的气息裹挟着暖甜糕香扑面而来,灵动的眼眸亮晶晶的,带着桀骜又娇憨的试探。
吴老狗的心跳微顿,目光牢牢锁在她鲜活的眉眼上,眼底情愫深沉,直白坦荡

不是贪糕。
他声音压得轻缓,只让两人听得见。

是贪你。
一字一句,没有花哨修饰,没有暧昧套路,是他藏了无数次、压了无数回的真心。
昭昭脸上的调侃瞬间僵住,耳尖莫名一热。
她平日里胆大桀骜,什么玩笑都敢开,什么话都敢说,可对上他这般直白深沉的眼神,竟难得生出几分羞怯。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别开脸嘴硬道
胡说八道,贪我做什么,我又不能吃。

她不懂深沉情爱,只能笨拙地回避这份太过直白的真心。
吴老狗看着她慌乱别扭的小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他知道她听不懂,也知道她看不懂自己眼底的执念。
没关系。
他不急。
日头渐渐西斜,暖光铺满整条街巷。
吴老狗没有多做逗留,收好手里的糕点,温声道别

天色不早,我先走了。明日再来。
知道啦。

昭昭随意摆摆手,又忍不住叮嘱一句
明日早点来,今日新做的桃花酥,我给你留一块。


好。
吴老狗应声,目光温柔缱绻,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缓步离去。
清俊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褪去市井烟火,即将重回他无人知晓的黑暗浮沉里。
前堂归于安静,后堂的布帘却再次被掀开。
老掌柜站在帘后,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神色沉沉。
那少年眼底的执念太深,温柔是真,偏执是真,贪恋也是真。
可偏偏,出身太险,命途太颠。
九门浮沉,阴阳两路,沾上便是无尽风波。他家昭昭这般明媚纯粹、桀骜自在的性子,本该安稳一生,不染风霜,绝不能卷入这般亡命风波。
老掌柜轻轻叹气,眼底满是顾虑。
他的小姑娘,一无所知,满心纯粹,还在无忧无虑地接纳这场温柔邂逅。
前路漫漫,一边是安稳烟火,一边是九门风雨。
这场始于秋日糕香的相遇,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萍水相逢,是野风逐光,是泥潭盼暖,是注定纠缠不休的宿命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