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月饭店一场天价拍卖落幕,九门上下人仰马翻。
为了拍下藏着吴老狗的秘宝木箱,护住九门根基、不让秘物流入外人之手,张启山倾尽府邸积蓄,一众九门中人倾力相助,其中最彻底的便是齐铁嘴。他半生经营的卦铺盘口、积攒的细软家当,一夜之间尽数变卖,悉数填进了拍卖会的无底洞里。往日里靠着奇门卦术风生水起、兜里从不缺银元的齐八爷,瞬间成了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张启山感念他倾力相助的情义,一句随口的承诺,便让无家可归的齐铁嘴长住张府。
自此多了个常住的闲人,也多了张小鱼满心藏不住的别扭与醋意。
张小鱼身为张启山贴身副官,常年驻守府中,性子沉稳内敛,手脚利落,枪法身法皆是顶尖。唯独一张嘴格外笨拙,不善言辞,不会拐弯抹角,更不懂说些软话讨喜。旁人都道他忠心耿直、沉默寡言,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沉默大半是藏给齐铁嘴的心事。
他打心底里喜欢齐铁嘴,喜欢这人眉眼弯弯、嘴碎鲜活的模样,喜欢他看似胆小市侩,实则重情重义、通透赤诚的性子。可这份心思深埋心底,从不敢宣之于口,只能看着齐铁嘴日日围着张启山打转,眼底眼里,事事都是佛爷优先。
张府庭院宽敞,景致雅致,往日里清净肃穆,自从齐铁嘴住进来,便彻底热闹了起来。
这人是天生的闲不住、嘴不停。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不是卜卦静心,也不是收拾自身,而是直奔前院书房,去找张启山唠嗑扯皮,问他今日行程、操心府中琐事,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清晨的阳光刚爬过院墙,洒下一地碎金,张小鱼操练完枪法,收枪转身,便看见熟悉的青色长衫身影。
齐铁嘴摇着一把旧折扇,慢悠悠走在回廊里,眉眼温润,嘴角噙着惯有的散漫笑意。变卖所有家当的落魄,半点没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副随性通透、嬉笑人间的模样。
他一眼看见持枪伫立的张小鱼,当即停下脚步,折扇一合,凑了上来,嘴皮子瞬间开启滔滔不绝的模式。

小鱼副官,早啊。方才看你练枪,动静不小,胆气倒是越来越足了。
齐铁嘴绕着他转了半圈,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带着调侃

就是性子还是这么闷,天天闷头练功、闷头做事,一句话不肯多说,年轻人未免也太无趣了。
张小鱼指尖微微收紧,握着枪柄的力道重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眉眼鲜活的人,心里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说你刚住进来路途劳累该好好歇息,想说清晨风凉别贪凉吹风,可话到嘴边,只硬生生憋出两个字

不闷
齐铁嘴被他这惜字如金的模样逗笑,低低嗤了一声

行行行,你说不闷就不闷。跟你说话最费劲了,十句问不出一句回应,比给木头人算卦还无聊。
他说话语速极快,噼里啪啦一通吐槽,眉眼弯弯,半点不客气。换做旁人,敢对张府副官这般随意打趣,早已拘谨忌惮,唯独齐铁嘴,在张府向来随心所欲,没人拘着他。
只因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佛爷最看重的兄弟,是倾尽家产帮过张启山的恩人。
这份特殊,看在张小鱼眼里,格外刺眼,酸意密密麻麻堵在心口。
他抿着唇,眼神定定落在齐铁嘴脸上,沉默良久,笨拙地辩解

我……话少而已。

何止话少,是根本不会说话
齐铁嘴抬手,随意拍了拍他的肩头,掌心温热,力道轻快齐铁嘴抬手,随意拍了拍他的肩头,掌心温热,力道轻快

你瞧瞧佛爷,处事沉稳,待人有度,嘴上虽不啰嗦,但句句通透,哪像你,闷葫芦一个。
话音落下,张小鱼心口瞬间一沉。
又是佛爷。
齐铁嘴的嘴里,三句不离张启山,事事以张启山为先,处处拿他和张启山对比。
张小鱼嘴笨,不会撒娇,不会打趣,更不会像旁人那样顺着他的话接梗,只能闷闷地移开视线,低声道

我不如佛爷。
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可垂下的眼睫,早已藏满了翻涌的醋意与委屈。
齐铁嘴没察觉他的异样,只当他是一贯的沉闷,自顾自继续絮叨

那可不,你还差得远。对了,我刚去看过佛爷,他今日要处理军中公文,忙得很。我闲着无事,正好在府里逛逛,你平日里守府枯燥,要不要我陪你唠唠嗑?
这话本是好意,可落在张小鱼耳中,越发不是滋味。
他陪自己,不过是因为张启山没空搭理他。
张小鱼心里酸得厉害,偏偏嘴笨,说不出矫情的话,只能生硬点头

好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回廊上,晨风拂过树梢,卷起细碎的风声。齐铁嘴一路走走停停,看着张府精致的景致,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说起来,我真是亏大了。
他晃着折扇,语气带着几分故作哀怨的吐槽

为了帮佛爷救老狗,我家底掏得干干净净,半辈子积蓄全搭进去了,现在无家可归,只能赖在张府蹭吃蹭住,属实凄惨。
他说得夸张,眉眼却半点不见低落,反倒带着几分坦然豁达。
张小鱼侧头看他,看着他轻松嬉笑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他知道齐铁嘴看似市侩爱财,实则最重情义,若是无关之人,就算给再多好处,他也绝不会倾家荡产相助。
唯独张启山,值得他倾尽所有。

不亏
张小鱼憋了半天,憋出三个字。

哦?怎么就不亏了?我钱没了、铺子没了,现在一无所有,寄居人下,你倒说说,哪点不亏?
齐铁嘴挑眉看他
张小鱼脑子转得慢,嘴跟不上心思,想了半天才笨拙开口

佛爷……会记着你的好。
又是这句话。
齐铁嘴闻言失笑,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力道轻柔

你这孩子,脑子里怎么就只有佛爷?天下情义,不是只有记恩报恩这么简单。我帮佛爷,是我心甘情愿,图的是兄弟情分,不是图他记我恩情。
额头传来浅浅的温热触感,张小鱼身子微微一僵,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近距离看着齐铁嘴含笑的眉眼,看着他眼底坦荡通透的光亮,他心里的醋意愈发浓烈。他多希望,齐铁嘴这份义无反顾的真心,这份事事周全的温柔,能分自己半点。
可他清楚,在齐铁嘴心里,永远是张启山最重。

你总围着佛爷转。
沉默许久,张小鱼终于鼓起勇气,低声说出一句带着别扭的话,语气闷闷的,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齐铁嘴一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

我不围着佛爷转,围着谁转?整个长沙九门,佛爷是主心骨,我跟他交情最好,自然事事跟着他。
理所当然的一句话,彻底堵得张小鱼无话可说。
他抿紧唇,脸颊微微绷紧,不善言辞的人,连吃醋都只能憋在心里,翻来覆去堵得难受。
齐铁嘴观察力敏锐,见他忽然沉默不语、脸色沉沉,总算察觉到不对劲了。他上下打量着张小鱼,狐疑地眯起眼

哎?你今天怎么怪怪的?闷闷不乐,说话也奇奇怪怪的,我哪句话惹到你了?
张小鱼摇头,不敢直白表露心意,只能生硬掩饰

没有
齐铁嘴最擅长察言观色、卜算人心,一眼就看穿他心思不对,当即凑近半步,微微俯身,视线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没有才怪。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错,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彼此耳畔。
张小鱼瞬间紧绷,浑身僵硬,眼神慌乱躲闪,不敢再看他。

臭鱼
齐铁嘴收了玩笑的语气,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探究

你老实说,是不是看我天天找佛爷,你心里不痛快?
被戳中心事的瞬间,张小鱼耳根瞬间通红,手足无措,连握着枪的手都微微发颤。

没有
他嘴笨,不会狡辩,不会撒谎,被人一语道破心思,只能窘迫地垂着头,小声嗫嚅
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彻底逗乐了齐铁嘴。
齐铁嘴活了这么多年,算尽人心百态,看透无数隐晦情愫,眼前少年这点浅显直白的心思,他一眼便瞧得通透。只是从未往情爱方面想,只当是少年人独占欲强,看不惯旁人分走自己对佛爷的亲近。
他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张小鱼利落的短发,动作亲昵又随意

你这条臭鱼,占有欲还挺强。怎么,我跟佛爷走得近,你还吃醋了?
直白的两个字,砸得张小鱼心口发烫,整张脸都红透了。
他慌乱抬头,眼神无措,语无伦次地反驳

我、我没有吃醋!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总找佛爷,没空理我。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素来沉默寡言、藏得住所有心事的自己,竟然会说出这般直白又幼稚的话。
齐铁嘴笑意更浓,眼底盛满细碎的柔光,故意逗他

我不理你,你就不高兴?张小鱼,你一个堂堂张府副官,跟着佛爷见惯大风大浪,怎么心眼这么小?

我心眼不小。
张小鱼急了,笨拙地反驳,眼神真挚又执拗

我就是……想跟你多说说话。
齐铁嘴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局促无措的模样,心里微动。
往日里他总觉得张小鱼沉闷木讷、无趣呆板,可此刻看着少年直白纯粹的心思,倒觉得格外真诚可爱。
他收敛了调侃的笑意,站直身子,慢悠悠开口

行吧,既然我们小鱼副官想跟我说话,那我今日就不去找佛爷了,专门陪你。
张小鱼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眼里的低落与醋意一扫而空,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那点欢喜太过直白,纯粹得可爱。
齐铁嘴看得好笑,继续逗他

这下满意了?不吃醋了?
张小鱼用力点头,认认真真应声

嗯
看着他言简意赅却满心欢喜的样子,齐铁嘴忍不住打趣

你说你,嘴这么笨,半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也就我愿意陪你瞎闹。换做旁人,早就懒得理你了。

我可以学。
张小鱼立刻接话,眼神执拗

我可以学说话,学哄人。
只要是为了你,笨拙的性子可以改,沉默的嘴巴可以练,所有的短板都可以慢慢补齐。
齐铁心头一颤,笑意柔和了眉眼,不再刻意打趣他,慢悠悠往前走

行了,别学了,你这样就挺好。笨点也好,实在,不绕弯子。
两人顺着回廊慢慢往前走,春日微风和煦,落英纷飞,铺满青石地面。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走了半晌,张小鱼又忍不住憋出一句别扭的话

以后……你不用总围着佛爷。
齐铁嘴侧头看他,似笑非笑

不围着佛爷,围着你?
张小鱼耳根又红了,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蚋,却格外坚定。
齐铁嘴看着他笨拙又真挚的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傻小子。
齐铁嘴轻声呢喃,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触感温热。

佛爷是我兄弟,这份情分断不了。但你不一样。
张小鱼瞬间抬头,眼里满是急切与期待,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下文。
看着他这般笨拙热忱的模样,齐铁嘴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故意卖关子,慢悠悠道

你嘛,是个难得的老实人,跟你待在一起,省心。
算不上轰轰烈烈的偏爱,却是独一份的特殊对待。
张小鱼听不懂太绕的心思,只听见了“不一样”三个字,心里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所有的醋意、委屈尽数消散。
他嘴笨,说不出动人的情话,只能牢牢记住这句话,默默在心里反复回味。
日光正好,春风温柔,落英簌簌落在两人肩头。
张小鱼走在身侧,看着身旁喋喋不休又温柔通透的人,心里悄悄想着:就算自己嘴笨、木讷、不会讨喜也没关系。
只要能日日伴他左右,听他碎语闲谈,守他岁岁安稳,便是最好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