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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白T恤

未登记

陈浚铭停职的第三天,陈思罕去了他家。

地址是做笔录的时候顺到的——询问表上填了紧急联系人,他写的就是自己家的地址。陈思罕没问他为什么填这个,他也没解释。

门牌号303。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陈思罕爬到三楼,站在那扇绿色防盗门前,手抬起来,敲了三下。

然后他停住了。

——他敲了三下。习惯。

门开了。陈浚铭穿着那件白T恤,头发乱着,光脚,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但现在是下午四点。

"你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陈思罕把手收回去。

"你在家。"

"嗯。"

"你没出门。"

"没地方去。"陈浚铭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不是连帽衫,是T恤和内裤。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吃了一半,汤凉了。

"你吃泡面?"陈思罕站在门口,没换鞋。

"停职期间没有食堂。"陈浚铭走过去把泡面碗收了,"你坐。"

陈思罕换了鞋——门口有一双拖鞋,蓝色塑料的,新的,包装都没拆。他愣了一下。

"给你买的。"陈浚铭说,"昨天去楼下超市。我猜你会来。"

陈思罕把拖鞋穿上。大了半码。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十七没在——狗留在酒吧了,门锁着,他每天回去喂。

"十七呢?"

"酒吧。"陈思罕说,"我每天回去喂。"

"它一个人?"

"嗯。"

陈浚铭没说话。他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陈思罕面前。

"你今天来,有事?"

"没事。"陈思罕接过水杯,"来看看你。"

"看我吃泡面?"

"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陈浚铭笑了。不是小狗笑,是那种刚睡醒的、有点懒的笑。

"活着。"他说,"就是有点闲。"

他坐到沙发另一头,离陈思罕大概半米。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堆衣服。

沉默了一会儿。

"副所长的案子,下周移送检察院。"陈浚铭说,"我的笔录做完了。停职是内部程序,等案子结了,可能恢复,可能不恢复。"

"你想恢复吗?"

"不知道。"

"你当警察多久了?"

"七年。"陈浚铭说,"从警校出来就干了。"

"喜欢吗?"

"以前喜欢。"他说,"现在……也说不上不喜欢。就是觉得——我好像只会干这个。"

陈思罕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你呢?"陈浚铭问,"酒吧还开吗?"

"不开了。"

"想好了?"

"嗯。"陈思罕说,"关了。东西已经搬了一半。酒架、杯子、冰箱——都卖了。"

"十七呢?"

"跟我住。"

"你住哪儿?"

"出租屋。一室。没电梯。"

"十七能上楼吗?"

"瘸着腿也能上。"陈思罕说,"它比我能坚持。"

陈浚铭又笑了。

安静了一会儿。

"陈思罕。"

"嗯。"

"你今天穿的什么鞋?"

陈思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黑色帆布鞋,干净。

"帆布鞋。"

"没沾泥?"

"没沾。"

"好。"陈浚铭说,"以后都不用沾泥了。"

陈思罕看着他。

陈浚铭的白T恤洗得很薄了,锁骨那道旧疤露在外面。他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动了动。

"你冷吗?"陈思罕问。

"不冷。"

"光脚。"

"习惯了。"

陈思罕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一瓶矿泉水,半盒鸡蛋,一包速冻饺子。没了。

"你吃什么?"陈思罕问。

"饺子。"

"中午吃的?"

"昨天晚上。"

陈思罕关上冰箱,转身看着他。

"陈浚铭。"

"嗯。"

"你停职了,没钱吗?"

"有。"陈浚铭说,"工资照发,只是不能穿制服。但我懒得买菜。"

陈思罕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

"你去哪儿?"陈浚铭坐直了。

"买菜。"

"……什么?"

"你冰箱里只有饺子。"陈思罕拉开门,"我给你做饭。"

门关上了。

陈浚铭坐在沙发上,看着关上的门,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光脚。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从晾衣架上把那件连帽衫拿下来——洗过了,拉链还是拉到一半。他穿上,坐在阳台的凳子上,等。

陈思罕回来是四十分钟后。

拎了两个塑料袋——鸡蛋、青菜、肉、一把葱。还有一袋狗粮。

他换了鞋,走进厨房,把东西放下。

"你还会做饭?"陈浚铭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会。"陈思罕说,"我弟弟以前不爱吃食堂,我给他做过三年饭。"

"你给他做,给我做——"

"不一样。"陈思罕打断他,"他是弟弟。你是——"

他停了。

"你是欠我的。"陈浚铭替他说了。

"你欠我的。"陈思罕纠正他,"你停职了。我做饭,是还你那一次。"

陈浚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菜。

陈思罕洗菜的动作很利索。左手。他一直用左手做事——记账用左手,擦杯子用左手,洗菜也用左手。但切菜换成了右手。

"你右手切菜?"

"左手怕切到。"陈思罕说,"记账无所谓,切菜不行。"

陈浚铭没说话。他看着陈思罕的右手握着刀,切葱花,动作很稳。

厨房很小,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陈浚铭能闻到陈思罕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洗了头发没吹干、混着一点红发染色剂的味道。

"你头发该补色了。"他说。

"嗯。"

"红发。"

"嗯。"

"以后还染吗?"

"不知道。"

"别染了。"陈浚铭说,"你黑头发也好看。"

陈思罕切葱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切。

"你嘴怎么这么碎。"他说。

"停职了,没人听我说话。"陈浚铭笑了笑,"你来了,我就多说两句。"

陈思罕没接话。他把葱花切完,打鸡蛋,热锅,倒油。

厨房里开始有声音了——油热的声音,铲子碰锅的声音。

陈浚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红发垂在颈后,发尾有点长了。白T恤的背影很瘦。

"陈思罕。"

"别吵,做饭。"

"你做饭的样子——"

"闭嘴。"

陈浚铭闭嘴了。

但他嘴角的窝没有消。

饭做好了。两碗青菜肉丝面。很简单的东西,但陈浚铭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好吃。"他说。

"泡面吃多了,什么都好吃。"陈思罕收拾碗筷。

"不是。"陈浚铭说,"是真的好吃。"

陈思罕没回头。他把碗放进水池,开水冲。

"陈浚铭。"

"嗯。"

"你明天还穿白T恤吗?"

"可能换一件。"

"别换连帽衫了。"

"为什么?"

"那件拉链坏了。"陈思罕说,"一直拉到一半,冷。"

陈浚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连帽衫——拉链确实卡在中间,拉不上去也拉不下来。

"你看见了。"

"我第一次见你就看见了。"

"你没说。"

"你没问。"

陈浚铭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后面伸手——不是碰陈思罕,是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水开太大了。"他说。

陈思罕的手停在流水下,被他关掉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二十厘米。陈思罕能感觉到陈浚铭的体温——白T恤后面的热气,隔着一层薄布传过来。

他没动。

陈浚铭也没动。

水龙头关着。厨房很安静。

然后陈思罕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两下,转身。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个水池的距离。

"陈浚铭。"陈思罕叫了一声。

"嗯。"

"你违规了。"

"我知道。"

"你停职了。"

"嗯。"

"你——"

他没说完。

因为陈浚铭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嘴角。

"葱花。"陈浚铭说。

陈思罕的嘴角是干净的。没有葱花。

但陈浚铭的拇指碰到了他的嘴角。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了。

"没有。"陈思罕说。声音有点哑。

"嗯。"陈浚铭收回手,"我看错了。"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

水龙头关着。灯亮着。窗外是下午五点的光。

十七不在。铜铃不在。红泥不在。

但陈思罕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三下。

陈浚铭看见了。

"你又敲了。"他说。

"……习惯了。"

"慢慢改。"

"嗯。"

陈思罕低头看着台面。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浚铭。

"你明天——"他说,"我再来给你做饭。"

陈浚铭看着他。

"好。"他说。

陈思罕走的时候是下午六点。

他换上鞋,拉开门。铜铃——没有铜铃。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303的门开着。陈浚铭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拉链坏掉的连帽衫,光脚,看着他走。

"陈思罕。"

"……"

"明天来之前——买双雨靴。"

"……你又来了。"

"以防万一。"

陈思罕没说话。他转过身,往下走。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