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停职的第三天,陈思罕去了他家。
地址是做笔录的时候顺到的——询问表上填了紧急联系人,他写的就是自己家的地址。陈思罕没问他为什么填这个,他也没解释。
门牌号303。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陈思罕爬到三楼,站在那扇绿色防盗门前,手抬起来,敲了三下。
然后他停住了。
——他敲了三下。习惯。
门开了。陈浚铭穿着那件白T恤,头发乱着,光脚,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但现在是下午四点。
"你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陈思罕把手收回去。
"你在家。"
"嗯。"
"你没出门。"
"没地方去。"陈浚铭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不是连帽衫,是T恤和内裤。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吃了一半,汤凉了。
"你吃泡面?"陈思罕站在门口,没换鞋。
"停职期间没有食堂。"陈浚铭走过去把泡面碗收了,"你坐。"
陈思罕换了鞋——门口有一双拖鞋,蓝色塑料的,新的,包装都没拆。他愣了一下。
"给你买的。"陈浚铭说,"昨天去楼下超市。我猜你会来。"
陈思罕把拖鞋穿上。大了半码。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十七没在——狗留在酒吧了,门锁着,他每天回去喂。
"十七呢?"
"酒吧。"陈思罕说,"我每天回去喂。"
"它一个人?"
"嗯。"
陈浚铭没说话。他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陈思罕面前。
"你今天来,有事?"
"没事。"陈思罕接过水杯,"来看看你。"
"看我吃泡面?"
"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陈浚铭笑了。不是小狗笑,是那种刚睡醒的、有点懒的笑。
"活着。"他说,"就是有点闲。"
他坐到沙发另一头,离陈思罕大概半米。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堆衣服。
沉默了一会儿。
"副所长的案子,下周移送检察院。"陈浚铭说,"我的笔录做完了。停职是内部程序,等案子结了,可能恢复,可能不恢复。"
"你想恢复吗?"
"不知道。"
"你当警察多久了?"
"七年。"陈浚铭说,"从警校出来就干了。"
"喜欢吗?"
"以前喜欢。"他说,"现在……也说不上不喜欢。就是觉得——我好像只会干这个。"
陈思罕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你呢?"陈浚铭问,"酒吧还开吗?"
"不开了。"
"想好了?"
"嗯。"陈思罕说,"关了。东西已经搬了一半。酒架、杯子、冰箱——都卖了。"
"十七呢?"
"跟我住。"
"你住哪儿?"
"出租屋。一室。没电梯。"
"十七能上楼吗?"
"瘸着腿也能上。"陈思罕说,"它比我能坚持。"
陈浚铭又笑了。
安静了一会儿。
"陈思罕。"
"嗯。"
"你今天穿的什么鞋?"
陈思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黑色帆布鞋,干净。
"帆布鞋。"
"没沾泥?"
"没沾。"
"好。"陈浚铭说,"以后都不用沾泥了。"
陈思罕看着他。
陈浚铭的白T恤洗得很薄了,锁骨那道旧疤露在外面。他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动了动。
"你冷吗?"陈思罕问。
"不冷。"
"光脚。"
"习惯了。"
陈思罕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一瓶矿泉水,半盒鸡蛋,一包速冻饺子。没了。
"你吃什么?"陈思罕问。
"饺子。"
"中午吃的?"
"昨天晚上。"
陈思罕关上冰箱,转身看着他。
"陈浚铭。"
"嗯。"
"你停职了,没钱吗?"
"有。"陈浚铭说,"工资照发,只是不能穿制服。但我懒得买菜。"
陈思罕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
"你去哪儿?"陈浚铭坐直了。
"买菜。"
"……什么?"
"你冰箱里只有饺子。"陈思罕拉开门,"我给你做饭。"
门关上了。
陈浚铭坐在沙发上,看着关上的门,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光脚。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从晾衣架上把那件连帽衫拿下来——洗过了,拉链还是拉到一半。他穿上,坐在阳台的凳子上,等。
陈思罕回来是四十分钟后。
拎了两个塑料袋——鸡蛋、青菜、肉、一把葱。还有一袋狗粮。
他换了鞋,走进厨房,把东西放下。
"你还会做饭?"陈浚铭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会。"陈思罕说,"我弟弟以前不爱吃食堂,我给他做过三年饭。"
"你给他做,给我做——"
"不一样。"陈思罕打断他,"他是弟弟。你是——"
他停了。
"你是欠我的。"陈浚铭替他说了。
"你欠我的。"陈思罕纠正他,"你停职了。我做饭,是还你那一次。"
陈浚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菜。
陈思罕洗菜的动作很利索。左手。他一直用左手做事——记账用左手,擦杯子用左手,洗菜也用左手。但切菜换成了右手。
"你右手切菜?"
"左手怕切到。"陈思罕说,"记账无所谓,切菜不行。"
陈浚铭没说话。他看着陈思罕的右手握着刀,切葱花,动作很稳。
厨房很小,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陈浚铭能闻到陈思罕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洗了头发没吹干、混着一点红发染色剂的味道。
"你头发该补色了。"他说。
"嗯。"
"红发。"
"嗯。"
"以后还染吗?"
"不知道。"
"别染了。"陈浚铭说,"你黑头发也好看。"
陈思罕切葱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切。
"你嘴怎么这么碎。"他说。
"停职了,没人听我说话。"陈浚铭笑了笑,"你来了,我就多说两句。"
陈思罕没接话。他把葱花切完,打鸡蛋,热锅,倒油。
厨房里开始有声音了——油热的声音,铲子碰锅的声音。
陈浚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红发垂在颈后,发尾有点长了。白T恤的背影很瘦。
"陈思罕。"
"别吵,做饭。"
"你做饭的样子——"
"闭嘴。"
陈浚铭闭嘴了。
但他嘴角的窝没有消。
饭做好了。两碗青菜肉丝面。很简单的东西,但陈浚铭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好吃。"他说。
"泡面吃多了,什么都好吃。"陈思罕收拾碗筷。
"不是。"陈浚铭说,"是真的好吃。"
陈思罕没回头。他把碗放进水池,开水冲。
"陈浚铭。"
"嗯。"
"你明天还穿白T恤吗?"
"可能换一件。"
"别换连帽衫了。"
"为什么?"
"那件拉链坏了。"陈思罕说,"一直拉到一半,冷。"
陈浚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连帽衫——拉链确实卡在中间,拉不上去也拉不下来。
"你看见了。"
"我第一次见你就看见了。"
"你没说。"
"你没问。"
陈浚铭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后面伸手——不是碰陈思罕,是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水开太大了。"他说。
陈思罕的手停在流水下,被他关掉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二十厘米。陈思罕能感觉到陈浚铭的体温——白T恤后面的热气,隔着一层薄布传过来。
他没动。
陈浚铭也没动。
水龙头关着。厨房很安静。
然后陈思罕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两下,转身。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个水池的距离。
"陈浚铭。"陈思罕叫了一声。
"嗯。"
"你违规了。"
"我知道。"
"你停职了。"
"嗯。"
"你——"
他没说完。
因为陈浚铭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嘴角。
"葱花。"陈浚铭说。
陈思罕的嘴角是干净的。没有葱花。
但陈浚铭的拇指碰到了他的嘴角。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了。
"没有。"陈思罕说。声音有点哑。
"嗯。"陈浚铭收回手,"我看错了。"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
水龙头关着。灯亮着。窗外是下午五点的光。
十七不在。铜铃不在。红泥不在。
但陈思罕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三下。
陈浚铭看见了。
"你又敲了。"他说。
"……习惯了。"
"慢慢改。"
"嗯。"
陈思罕低头看着台面。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浚铭。
"你明天——"他说,"我再来给你做饭。"
陈浚铭看着他。
"好。"他说。
陈思罕走的时候是下午六点。
他换上鞋,拉开门。铜铃——没有铜铃。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303的门开着。陈浚铭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拉链坏掉的连帽衫,光脚,看着他走。
"陈思罕。"
"……"
"明天来之前——买双雨靴。"
"……你又来了。"
"以防万一。"
陈思罕没说话。他转过身,往下走。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