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海第二次来酒吧是周三晚上。
不是踩点。是带着人来的。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巷子口。赵德海从前面那辆下来,后面跟着两个穿黑衣的年轻人——不是上次搬箱子的那两个,更年轻,更紧绷,像刚被叫来撑场面的。
陈思罕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人进来,手没停。
"陈老板。"赵德海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棕色皮夹克,金戒指换到了中指上——像是故意的,像是今天要办的事跟上次不一样。
"今天不营业。"陈思罕说。
"我知道。"赵德海走到吧台前,两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两侧,像两堵墙,"今天来谈点事。"
"谈什么?"
"你弟弟。"
陈思罕的手指停了。
杯子停在半空中,水珠滴下来,落在台面上。
"你弟弟前两天惹了点麻烦。"赵德海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有人去要债,八万。后来那笔债——"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
"——不知道怎么就清了。"
陈思罕没说话。他把杯子放下。
"陈老板,"赵德海往前靠了靠,手撑在台面上,"你弟弟的事,你找谁摆平的?"
"我自己。"
"八万你自己出的?"
"关你什么事。"
赵德海没生气。他反而笑了——那种很淡的、看透了的笑。
"陈思罕。"他叫了全名,"你开这家店三年,每个月走三趟货,你弟弟惹的事你一次都没让我们帮过。你记账,我看见了——你吧台下面那个暗格,我上次来就看见了。"
陈思罕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没翻。"赵德海说,"但我看见了。你记账。你记了三年。"
他直起身子。
"你记这些账——是给谁看的?"
沉默。
酒吧里没有留声机,没有音乐。只有十七趴在吧台下面,呼吸声很轻。
"给警察看的。"赵德海自己回答了,"你在等一个能把证据递出去的人。"
陈思罕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三下。
不是慌。是习惯。
"赵先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德海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放在台面上,"你那个联络手机,以后不用了。"
陈思罕低头看了一眼。那部铭动过手脚的联络手机,还躺在吧台下面的抽屉里。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你直接跟我对接。"赵德海说,"不用手机。有事我来,或者派人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上面不信任中间环节了。"赵德海的声音压低了,"最近风声紧。副所长说,有人查到码头那边了。"
陈思罕的手指停住了。
——副所长说的。有人查到码头了。
陈浚铭去码头的事,被知道了。
"谁查的?"陈思罕问。声音很稳。太稳了。
赵德海看了他一眼。
"一个片警。"他说,"辖区派出所的。姓陈。"
陈思罕没动。
他连呼吸都没变。
"姓陈的片警——"赵德海继续说,"最近在翻旧案。2021年的。你弟弟当年的案子。"
陈思罕终于眨了一下眼。
"你认识他?"赵德海问。
"不认识。"
"你辖区那个片警,你不认识?"
"片警换了好几轮了。"陈思罕说,"去年那个姓刘的调走了,今年来的是谁我不知道。"
赵德海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你撒谎的时候,手指会敲三下。"赵德海说,"刚才你敲了。"
陈思罕的手停在台面上。
"但你的眼睛没变。"赵德海继续说,"真正害怕的人,眼睛会闪。你没有。"
他收回手机。
"陈思罕,我不关心你跟哪个警察眉来眼去。我只关心——你这间店,还能不能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德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台面上,"明天晚上,有人要来'看货'。不是赵德海。是比赵德海更大的。"
照片上是一间仓库。很大的那种,堆满了纸箱。角落里有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三号仓库。"赵德海说,"你认得吗?"
陈思罕低头看照片。
三号仓库。城西码头。他没去过,但他笔记本上记过——2023年9月18日,粤B,三箱,比之前多。
"不认得。"他说。
"你撒谎。"赵德海笑了,"你手指又敲了。"
陈思罕没理他。
"明天晚上十点。"赵德海说,"你开门。有人来。你不用招呼,不用问。他们进来,看了就走。"
"如果不呢?"
"如果你不——"赵德海的声音突然冷了下去,"你弟弟上次那八万,只是开始。下次就不是要债这么简单了。"
他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思罕。你记账三年,等的那个人——他来了吗?"
陈思罕没说话。
"如果他来了——"赵德海没回头,"让他快点。"
门关上。铜铃晃了两下。
陈思罕站在吧台后面,手撑在台面上,指节发白。
十七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
他低头看着狗。
"他来了。"他对十七说。
"但他让我快点。"
凌晨一点,陈浚铭从码头回来。
他没穿雨靴。穿的是那双旧运动鞋——但鞋底沾了泥。不是红泥。是三号仓库后面那种黑褐色的、混着机油的泥。
他推开酒吧的门,铜铃响了。
陈思罕在吧台后面,没擦杯子,没喂狗。就坐在那儿。
"你鞋底有泥。"陈思罕说。
"嗯。"
"不是红泥。"
"三号仓库后面的泥。"陈浚铭说,"我去了一趟。"
"你——"
"我拿到了。"陈浚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出货单,"三号仓库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的出货记录。有人扔在垃圾桶里,我翻出来了。"
陈思罕接过证物袋。
出货单上写着日期、数量、品类——全是代号。但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副所长确认。放行。」
签名栏画了一个圈。
陈思罕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他来了。"陈思罕说。
"谁?"
"赵德海。"陈思罕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赵德海来、照片、三号仓库、明天晚上十点。
陈浚铭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出来了。"陈浚铭说,"赵德海知道你在等一个警察。"
"他知道又怎样?"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我。"陈浚铭说,"但他明天会带人来三号仓库——如果明天那两个人看到你跟我有任何接触——"
"我知道。"陈思罕说,"我会配合。"
"不是配合——"陈浚铭的声音沉了下去,"是演。你明天晚上十点,开门,正常营业。不管谁来,你都是那个'被胁迫的酒吧老板'。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来。"
"你来?"
"我已经在安排了。"陈浚铭说,"明天晚上十点,三号仓库和这里——同时行动。"
"同时?"
"嗯。"陈浚铭点头,"我申请了支援。不是副所长的线——是市局那边,我找了林国栋当年的搭档,现在在市局刑侦。他信得过。"
陈思罕看着他。
"你违规了。"
"又违规了。"
"你——"
"陈思罕。"陈浚铭打断他,"明天之后,不管结果怎么样——你的名字,会写进那份名单。"
"如果副所长压下来呢?"
"他压不了。"陈浚铭说,"因为明天拿到的东西,不是他一个人能压的。"
他走到吧台前,把手撑在台面上,跟陈思罕面对面。
"你怕吗?"
陈思罕看着他。
"怕。"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真。
"怕什么?"
"怕你出事。"
陈浚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小狗笑,不是那种"我赌了"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凌晨三点的巷子,路灯底下,两个人都醒着。
"你欠我的那一次——"他说,"明天我还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先走。"
"那你呢?"
"我违规了三年前的那张纸。"陈浚铭说,"再多违规一次,也没什么。"
陈思罕的手指在台面上动了。
不是敲三下。
是伸过去,碰了一下陈浚铭的手背。
很轻。很快。像碰了一下就后悔了。
但陈浚铭感觉到了。
他没有缩回手。他让那只手留在台面上,让陈思罕的指尖搭在他的指节上。
"陈思罕。"他叫了一声。
"……"
"你手指很凉。"
"……酒吧空调开太低了。"
"我明天给你带件外套。"
"……不用。"
"要的。"
门关着。铜铃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