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散风收,天光大亮。
破晓的日光穿透薄云,淡淡铺落太行群山。
一夜血战过后,山野纯白依旧,仿佛昨夜百寇叩关、风雪厮杀从未发生。
唯有关口处凌乱的雪坑、踩踏的冰层、零星淡去的血痕,默默见证昨夜的死战与大胜。
浅山荒林深处,再无人影。
昨夜溃败逃散的流民,尽数隐入远山大寒之地,不敢再靠近半步。
那场以二十破百众的碾压血战,如同一道冰冷烙印,死死刻在所有残存流民心底。
敬畏、恐惧、忌惮,取代了往日的贪婪与侥幸。
归民谷,不可犯。
深谷守兵,不可敌。
旬日安稳,如期而至。
……
谷内,晨起如常。
无欢呼、无庆贺、无骄怠。
昨夜战事虽大捷,却无人心生轻浮。
亲历过人海疯戾、绝境贪念、乱世杀伐,所有人心底只剩沉肃。
胜得险,守得难,活不易。
卯时刚至,全员集结平场。
经过数轮人心淬炼、生死见证,如今的谷民,再无一人松弛怠惰。
列队整齐、身姿端正、神色肃穆,无需催促、无需呵斥,自发守序待命。
林砚立在高地,目光扫过全场。
战后第一训,不言功绩、不言大捷。
只言危机、只言不足、只言来日大难。
“昨夜退寇,是侥幸,不是实力。”
声音清冷平直,落进每个人耳中。
“我们赢在阵型整齐、赢在配合有序、赢在对方人心散乱、各自贪生。
并非赢在战力强横、并非赢在军械充足、并非赢在壁垒坚不可摧。”
一句直言,浇灭所有人心中潜藏的自得。
众人垂首,心神愈发恭谨。
“山外流民虽退,乱世寒冬未止。”
“来日再至,不再是徒手饥民。
会是攒聚残兵、流窜匪伙、持械寇众。
人数更多、器械更利、杀心更盛。”
“今日侥幸得胜,来日必亡于侥幸。”
话语残酷,却真实刺骨。
林砚抬眼,落定战后所有新规。
“趁旬日无大战,全谷整备,三件事。”
“第一,固壁垒,封死山河。”
“全线重修外围防线,加厚障石、深挖陷坑、布设暗阻。
所有进山杂径,彻底封死、永久断路。
以山为墙、以雪为障、以地为垒,借天险,筑人居。”
“第二,整军械,补全损耗。”
“重启工坊,限量锻打。
不修农具、不修闲器。
尽数打造短刃、矛尖、木盾、阻敌器械。
优先满足守线青壮,人人有兵、人人可战。”
“第三,勤练兵,全民知战。”
“青壮每日两练,攻守、格挡、配合、列阵。
妇孺老弱,学避险、学救护、学传递信号。
全谷上下,无一人不懂守规,无一人不知战事。”
三条令,层层落地,彻底将归民谷转为战时战备基地。
从此,劳作之余皆是练兵,安居之余皆是备战。
乱世存身,唯自强不破。
……
令出即行,全谷速动。
李大牛全权执掌练兵与防线修筑。
昨夜一战,他已然摸清己方优势与短板。
谷中青壮体魄尚可、守心稳固,却缺乏搏杀经验、缺少临敌应变、不懂诡诈战术。
对阵散乱流民尚可,对阵正规残兵、悍匪团伙,必然吃亏。
冬日天寒,地冻三尺。
每日寅时,天未亮、霜最重、风最寒。
青壮全员集结雪场,寒中立姿、风雪练体、对练格挡、阵型进退。
寒冬最能磨筋骨,绝境最能砺人心。
初时,众人冻得肢体僵硬、动作变形、呼吸发白。
日复一日,风雪打磨之下,体魄愈发坚韧、眼神愈发锐利、动作愈发整齐。
从松散农人,渐渐有了兵士锋芒。
李大牛练兵不讲花哨招式。
只教三式:挡、退、杀。
乱世厮杀,只求活命、只求制敌、只求守土。
花哨无用,实用为尊。
“遇敌不慌,身稳步定!”
“人多不乱,结阵互护!”
“敌退不追,敌顽必杀!”
日日重复,刻刻谨记。
简单、粗暴、有效。
……
苏墨坐镇内务,统筹全盘物资、工坊锻打、后勤配给。
大战之后,最忌物资耗散、劳逸失衡、后勤脱节。
他重新核定所有物资,精细分配练兵口粮、御寒柴薪、伤药储备。
练兵耗力,便适当增配粮量;冬日易冻,便优先保障棚舍取暖;备战频繁,便加急储备伤药。
工坊重启,炉火重燃。
沉寂许久的锻铁之声,再度回荡山谷。
叮叮当当的锤声,不再是安居劳作之音,而是备战砺戈之鸣。
老铁匠日夜不歇,凭着残存手艺,将有限精铁尽数锻打成刃、矛、锋尖。
一件件粗砺却锋利的守御器械成型,入库封存,按需配发。
谷内军械底子,日日增厚。
与此同时,苏墨依旧暗中甄别人心。
战后格局大变,人心彻底分层固化。
以周七为首的年轻一辈,经此一役彻底蜕变。
从前怠惰、抱怨、短视,如今亲眼看见风雪杀局、亲眼看见存亡一线,心底浮躁尽数碾碎。
练兵最苦、守岗最寒,他们从不叫苦、从不松懈,已然脱胎换骨。
谷内再无浮动人心,再无私怨杂音。
勤恳者恒勤恳,勇武者愈勇毅,明理者更通透。
人心彻底凝为一股。
……
白日练兵修筑,夜间暗哨如常。
旬日光阴,在紧绷肃静的备战中悄然流逝。
归民谷肉眼可见的变强。
外围防线层层叠加、步步加固,天险壁垒愈发完善,寻常人海再难轻易叩关。
青壮阵型娴熟、攻守默契、临敌沉稳,战力相较之前翻倍提升。
军械存量充盈,物资储备充足,人心团结稳固。
短短十日,整谷脱胎换骨。
从被动守御,蜕变为主动备战。
……
旬日安稳将尽,天气愈发酷寒。
深冬彻底降临太行山脉。
连日低温,山河冰封,溪流冻硬,风雪时常落坠,天地恒久惨白。
山外的死寂,越来越沉。
原本盘踞浅山、溃败蛰伏的流民,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内。
不是散去,不是消亡,是尽数退往更外的荒域,抱团蛰伏、等待天时。
风更烈、雪更厚、天更冷。
极致的严寒,正在彻底断绝山外所有生机。
苏墨立在库房檐下,望着冰封远山,低声对林砚道:
“旬日休整完毕,我方战力、壁垒、物资、人心,皆至入冬以来最盛。”
“但山外死寂太过反常。”
“无流民试探、无黑影游走、无零星窥探。
越是安静,越是可怖。”
死寂,是暴风雨前的蛰伏。
林砚立在高地,眼底沉静如水,看透这片冰封死寂下的暗流涌动。
“他们在等大雪封山。”
“等彻底无路可退,等全员绝境无生。”
“流民、残兵、匪伙,会尽数抱团。
届时不再是零散叩关,是全境合围、全力死扑。”
十日砺兵,是为蓄力。
十日安静,是为蓄恶。
寒冬将深,大战将近。
归民谷短暂的安稳已然落幕。
真正的入冬大考,即将来临。
林砚抬手,眺望白茫茫无尽山河,心底笃定如铁。
“兵已砺,垒已固,心已齐。”
“来吧。
乱世风雪,绝境刀兵。
我谷已整戈,静待寇来。”
寒风吹过山谷,卷起满地碎雪。
整戈待旦,壁垒森严。
方寸山居,已然攒足迎战万古寒冬、乱世洪潮的底气。4
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