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将尽,风雪最烈。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混沌,落雪如絮,压垮枯草、填平沟壑、掩埋山路。太行群山彻底失去所有边界轮廓,只剩无尽萧瑟苍白,风声呜咽如鬼哭,灌满整片荒岭。
经一夜连夜赶工,归民谷外围防线彻底重构。
所有零散野径、荒坡、沟岔,尽数被碎石冻土、断木积雪封堵掩埋。人工障眼层叠交错,从外望去,整片山壁陡峭绝路,无半分可通行的痕迹。
两道唯一可通行的进山要道,成为最后的关口。
李大牛精选十六名最沉稳、战力最强、心性最硬的青壮,分为两班,潜伏要道两侧雪坑。
人人半身埋入积雪,身披杂色麻衣,与雪色融为一体。
不生火、不发声、不露丝毫人气,短刃紧握掌心,指节冻得发白,眼底只剩死寂的戒备。
新令已下。
自今夜起,越界不驱,闯入必杀。
无人心中轻松。
白日里皆是同乡共耕、温良度日的普通人。
可此刻伏在冰封雪坑,人人心底清楚——乱世寒冬,善意作废,从今往后,他们手上必须沾血。
谷内,苏墨彻夜未眠。
他站在库房檐下,望着漫天落雪,手里翻着最新物资台账。
盐、粮、药、柴,逐项核对,底数清晰,余量可撑寒冬。
物质尚可支撑,人心却已临崖。
风雪彻夜,边界异动频频,谷民纵使被严令禁言禁探,也能隐约听见外侧山野风声异常、脚步杂乱、隐约低嚎。
惶恐如暗潮,在棚舍之间悄然滋生、蔓延、浮动。
勤勉者知危紧绷,浮动者暗自心慌。
更有甚者,心底藏着不解与微怨——好好安居,何以骤然杀伐四起。
人心分层,愈发清晰。
苏墨眼底冷静无波,默默将所有人心变化记在心底。
乱世立身,物资为骨,人心为血。
骨尚可补,血若乱,全盘皆崩。
……
外侧雪线,杀机蛰伏。
五更时分,风雪稍缓。
漫天落雪由倾盆转为零落,视野微微放开。
就在这短暂的清明间隙,第一道人影,出现在要道尽头的雪坡之下。
不是零星老弱,是成群结队。
七道身影,蹒跚聚拢,相互搀扶,缓缓踏雪而来。
衣衫破烂如缕,满身雪垢,手脚多处冻裂红肿,面上尽是饥寒垂死的青灰之色。
不同于昨夜误闯的祖孙老弱。
这七人,皆是壮年男女。
无兵器,却眼神灼灼,望着内山深处,带着极强的目的性。
他们是在外熬到极限、硬生生从无数流民里筛选活下来的人。
坚韧、狡黠、敢拼、敢闯、敢搏命。
大雪封山数日,他们在外耗绝粮水,早已濒临冻死饿死。
昨夜风雪之中,隐约听见内山深处有风声异状、有人迹动静。
凭着一丝渺茫希冀,抱团寻路,硬生生摸至这条唯一进山要道。
为首一名满脸风霜的壮年男子,抬眼望着封堵大半的山道,眼底闪过惊疑,随即转为执拗的贪活之意。
“有路!里面必定有人居!”
他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濒临疯狂的亢奋,“雪后空山不可能有这种人工封堵痕迹,深处定有避风谷、有活水、有存粮!”
其余六人瞬间精神一振,死寂的眼里浮出求生绿光。
他们在冰天雪地里受尽苦楚,啃草根、吞冻土、忍饥寒、挨风雪,早已撑到极限。
此刻窥见生机,再无半分退缩顾忌。
“冲进去!就算有人,顶多几户人家!”
“冻死是死,搏一把是活!”
“乱世活命,顾不得体面!”
粗哑低语在风雪里炸开,七人步履骤然加快,踩着厚雪,顶着寒风,强行冲破外围雪障,一步步踏入归民谷死守的生死线。
一步越界,即是死局。
雪坑之内,李大牛瞳孔骤缩,掌心骤然攥紧短刃。
来了。
不是误闯,是有意探查、刻意硬闯、笃定寻生。
带着明确目的,带着绝境贪念,冲着谷内人居而来。
他没有下令,静待更近。
风雪未歇,视野有限,必须放至最短距离,一击必杀,不留活口、不留声息、不留痕迹。
七人步步深入,愈发笃定。
脚下路径规整、封堵人工痕迹明显,越往里走,避风效果越好,无刺骨烈风。
种种迹象,都印证着他们的猜测——深处必有聚居之地,必有安稳活路。
有人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熬过冬天,咱们就能活……”
话音未落。
两侧积雪骤然炸裂!
数道黑影自雪坑中暴起,踏雪飞扑,动作利落、肃杀、无声。
没有喝喊、没有警告、没有威慑。
只有乱世绝境的冷酷杀伐。
七名流民骤然大惊,脸色煞白,瞬间懵在原地。
他们预想过有人、预想过驱赶、预想过争执,从未预想过——深山雪境里,有伏兵死杀。
“杀!”
李大牛低喝一字,率先扑出。
短刃寒光破雪而出,不带半分迟疑,直取最前那名壮年男子。
对方濒死爆发,疯狂抬手格挡,嘴里凄厉嘶吼:“我们只求活命!为何赶尽杀绝!”
“乱世活命,各凭方寸。”
李大牛语声冷硬,手下力度不松半分。
你要活,便要抢我们的活。
你要生路,便要断我们的生路。
无对错,无善恶,只有存亡。
瞬息之间,雪线之上彻底乱作一团。
积雪翻飞、寒风呼啸、兵刃贴身、喘息凄厉。
七名流民无兵器、无战力、无搏杀经验,只剩绝境挣扎、胡乱推搡、哭嚎求饶。
可新规在前,军令如山。
无人手软,无人迟疑,无人留情。
谷中青壮常年劳作守备,体魄强健、配合默契、攻守有序。
在刻意埋伏、以多击少、有备袭无备的绝对优势下,战局毫无悬念。
短短数息,凄厉的哀嚎被风雪吞没。
白雪皑皑的生死线上,猩红血色渐渐浸透纯白积雪,刺目惊心。
乱世第一场边境流血,落定。
风雪再度转大,洋洋洒洒落下新雪。
漫天白雪温柔覆盖,一点点掩去血迹、掩去痕迹、掩去方才所有挣扎与杀伐。
片刻之后,雪线之上,依旧纯白洁净,仿佛方才的死杀从未发生。
唯有地面塌陷的雪坑、凌乱的脚印、凝固的暗红,默默见证绝境残酷。
李大牛伫立风雪之中,周身落雪,沉默不语。
手上短刃的寒意,比漫天风雪更刺骨。
身边青壮尽数伫立,有人面色发白、有人呼吸急促、有人眼底藏着初沾血腥的震颤。
他们都是本分农户,不是天生凶徒。
可乱世硬生生把温顺农人,逼成了守土死士。
“清理痕迹,复原雪面。”
李大牛压下心底所有情绪,冷声下令,“半点异样不得留存。”
众人低头,默然收拾残局。
……
林砚立于后方高地,全程静默俯瞰。
风雪吹乱他的衣袍,眼底平静无波。
他看见了挣扎、看见了求饶、看见了凄苦、看见了绝境无助。
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却无半分悔意。
若是今日退让、今日心软、今日留一线生机。
这七人逃出去,必会散播“内山有人居、有沃土、有活路、有少量守兵”的消息。
不出三日,成群流民、散匪、恶徒,会疯魔一般云集山外。
届时百余谷民,老弱妇孺尽数沦为鱼肉。
一善生万恶,一柔毁百命。
他转头,望向谷内错落的棚舍。
风雪深处,是安稳熟睡的老人、孩童、勤恳民众。
是他一路拼死护住的方寸安生。
“没有退路。”
林砚低声自语,落雪吞尽语声。
乱世绝境,从来不是温情道场。
是杀伐之地,是取舍之局,是弱肉强食的生死场。
今日雪疆沥血,不是嗜杀,是立界。
立住归民谷寸土不让、越界必死的铁血边界。
立住乱世求生、唯硬可活的残酷规矩。
立住百余人生存至今的最后底气。
风雪漫天,山河尽白。
这一夜,雪冷,血凉,人心淬硬。
归民谷的所有人,都在无声之间,彻底褪去了流民底色。
从此,不再是逃难苟活的流离之人。
是守土求生、浴血立界、寸步不让的山居守民。
寒冬大幕真正拉开。
无尽人流、无尽试探、无尽杀伐,已然接踵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