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雾最浓的清晨,最适合藏行。
天未亮透,整片太行群山被厚重白雾裹死。远近山林、沟壑、山梁尽数模糊成一片灰白,丈外不见人影,风声被雾汽闷压,山野死寂得近乎窒息。
归民谷入口,两道身影低伏身形,悄然离谷。
林砚、李大牛,皆是一身最普通的破烂粗麻黑衣,衣边磨毛、沾着泥垢,与山野流民别无二致。无亮眼器物、无锋利长兵,只各怀一柄贴身短刃,腰间束着少量可交易干货草药。
为求隐秘,尽数去新留旧,刻意抹去谷中数月安居养出的整洁气色。
临行前,苏墨深夜再度核账,将最后十日盐耗明细、最低交易数量、往返时限一一叮嘱清楚。
全谷仅剩两斗粗盐,十日为最后死线。
超时不归,谷中必全员乏力,冬防崩塌,人心溃散。
“快去快回,不贪多、不恋市、不与人深交。”
苏墨站在阴影里,语声极轻,“只求补盐,稳住根基。其余物资,能探则探,不可强求。”
林砚颔首:“谷内交给你。严哨、禁声、避光、压人心。”
“我在,谷不乱。”
短短五字,稳若磐石。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踏入茫茫白雾,脚步轻稳,沿着提前探明的南侧荒径,渐行渐远,彻底消融在灰白山野之中。
南侧山路,不同于西山禁区的暗流诡谲。
这里无密集溃兵痕迹,无流民探路足迹,是荒弃多年的旧山径。野草封路、枯枝横斜、土石松动,难行、偏僻、凶险,却也足够隐蔽。
乱世行路,最稳妥的从不是坦途,是无人问津的死路。
一路前行,满目皆是深秋荒寒的死寂。
田畴早废、野村崩塌、断墙倒伏在荒草之中,屋舍梁柱腐朽坍塌,地面散落破碎陶片、锈蚀农具。曾经有人烟的地界,如今只剩鸟兽穿行、枯草覆庭。
大旱连年,兵戈往复。
乡野生机,早已被乱世啃噬干净。
李大牛走在侧前方,目光始终四扫不休,肌肉紧绷,全程戒备。
常年戍守安防的本能刻入骨髓,哪怕雾浓路险,依旧能精准避开易陷沟壑、易藏人的林窝石缝。
他低声开口,压着气息:“沿路无新痕,近期无人走这条线。”
“正因无人走,才安全。”林砚应声,“乱世活人扎堆处,从来最凶险。”
一路沉默疾行,不敢停歇。
二人心里都清楚时间的重量——谷中每日盐耗固定,每多耽误一个时辰,谷内隐患便重一分。百余条人命的存续,全压在这趟孤行之上。
近午时,白雾渐渐散去。
远山轮廓缓缓浮现,枯黄色山野层层铺展。前路地势缓缓走低,脱离太行深山区,踏入山外丘陵地带。
遥遥之间,一股微弱的人烟气息扑面而来。
无炊烟袅袅的温软,只有混杂汗臭、烟火、血腥、尘土的浑浊人气,杂乱、粗鄙、鲜活,是乱世底层挣扎求生的味道。
前方丘陵凹地,隐着一座残市。
并非往日规整集镇,只是乱世自发聚拢的临时圩场。
四周无高墙堡寨、无兵丁驻守,只有成片破败的土屋草棚,零散排布在官道废墟旁。
荒路之上,偶尔可见衣衫褴褛的流民蹒跚往来,步履虚浮、面色蜡黄,皆是饥寒交迫之态。
乱世残存的交易,从来都只在绝境最深处滋生。
李大牛脚步一顿,眼神沉凝:“看着太散,无规无度,最易藏歹人。”
“无官、无兵、无秩序。”林砚平静道,“也正因如此,无盘查、无管控、可私易。我们要的盐,只能在这种野市寻。”
规整坞堡、官镇,盘查严苛、物价飞天,且外人极易被盯上。
唯有这种自生自灭的残市,鱼龙混杂、善恶混居,最适合隐秘交易。
二人放缓脚步,收敛周身气息,刻意佝偻身形,混入零散流民人流,缓慢靠近残市。
越靠近,景象越刺骨。
道路两侧,随处可见瘫坐的老弱、卧地的孩童、拄杖的残者。
有人奄奄一息、有人闭目待死、有人靠着残墙麻木张望。
饥饿是平等的,碾碎了所有体面、尊严、年岁。
偶尔有挎篮小贩蹲在路边,摆着寥寥几件粗劣货品:半串干瘪山果、几块硬糠饼、残破麻绳、锈损铁钉。
货品稀少,人流稀疏,交易惨淡。
人人手里无余物,人人囊中无余粮。
能拿出来交易的,皆是性命相抵的家底。
残市中央,几处简陋草棚相对热闹。
一处卖粗粮、一处卖破旧布帛,最偏一处不起眼的矮棚,遮掩堆叠着粗黑盐块,味道苦涩呛鼻。
是整座残市唯一的盐摊。
林砚目光微定,示意李大牛在外围驻足警戒。
“你守在外围,不靠近、不围观、不搭话。有人盯我,即刻示意。”
“我去交易,速战速决。”
李大牛立刻散开,落位在人流边缘的断墙旁,看似随意驻足,实则将全场动静尽收眼底。目光扫过每一个游荡的闲杂人等,紧盯所有刻意徘徊、眼神飘忽的歹相之徒。
林砚独自上前,步履平缓,神色麻木,与寻常流民别无二致。
盐摊摊主是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眼神精亮、神色警惕,双手始终拢在袖中,目光不断扫视四周,防备抢夺、偷袭、黑吃黑。
乱世盐贵,守盐如守命。
摊面上的粗盐结块发黑、杂质密布,混着沙土碎石,口感苦涩剌喉,是最劣等的私盐。
可在当下,已是万金不换的硬通货。
林砚俯身,指尖轻触盐块,不开价、不急躁。
摊主斜睨他一眼,语气冷淡戒备:“以物易物,无铜钱。粮、药、皮货、铁器,皆可换。”
乱世铜钱贬值、粮盐保值,所有交易全靠实物对冲。
林砚解开腰间小布包,取出几份品相完好、晾晒干燥的止血草药,整齐摊开。
这是谷中连日精细分拣的上品草药,无霉烂、无杂质、药性完好。
乱世多病、多伤、多寒疾,草药是仅次于粮盐的刚需。
摊主眼神微动,终于正视眼前之人。
他见多了拿残果、破布、烂绳来交易的流民,这般规整完好的草药,极为少见。
“你要多少?”摊主压低声线。
“足百人十日之用。”林砚极简应答。
摊主心头一凛。
十日百人盐耗,数量不小。
寻常散户流民,顶多换三五日自用。一换便是百人份额,说明对方必有固定聚居地、固定人群。
他眼神骤然变得审慎,上下细细打量林砚,试图从衣着气色、举止神态,摸清对方根底。
林砚神色不变,眼底无波澜、无破绽。
不解释、不张扬、不心虚,神态麻木淡然,遮住所有来路痕迹。
摊主看不透,却也不多问。
乱世交易,最忌探底。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只做买卖,是残市不成文的规矩。
他快速称重,以草药兑盐,比例苛刻近乎霸道。
乱世卖方掌价,没得商量。
短短片刻,交易落定。
大块粗黑盐块装入随身布袋,入手沉实,带着粗砺冰冷的质感。
这一袋盐,是归民谷百余人性命的续命根基。
交易完毕,林砚不多停留,转身便退。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低低的私语。
“……山里来的。”
声音极轻,混在杂乱人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林砚脚步未顿,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心弦骤然绷紧。
有人看出来了。
不是看穿山谷,是看穿他山居生人的气质。
衣履干净、皮肤干爽、身形稳健、无饥寒枯槁之态,与满地流民截然不同。
残市里藏着眼尖的人,已然盯上了他的来路。
林砚不回头、不张望,脚步匀速向外撤去。
一旦露怯、一旦慌张、一旦加速,便是主动授人以柄。
外围断墙旁的李大牛瞬间捕捉到异常,目光锐利锁定后方几处飘忽人影,身体微绷,不动不露。
二人眼神隔空一交,无需言语,尽知凶险。
交易已成,但麻烦,已然生根。
残市依旧嘈杂、依旧麻木、依旧死气沉沉。
可暗处的窥探、觊觎、揣测,已无声缠上这两个从深山走出的人。
荒山得来的续命盐,
从来不是白拿的恩惠,
是引祸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