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归谷后的第三日,秋雨落了一场。
雨不大,细密如针,自灰白天幕斜斜垂落,打在枯山林梢,沙沙作响。气温骤降,湿气裹着寒意浸透草木,谷中四处弥漫着潮冷的土腥气。
这场雨,是入冬前最后一场秋雨。
雨落之后,太行余脉便要正式步入严冬。
谷口高地的木棚下,林砚、李大牛、苏墨三人围坐一处。
木案上摊着苏墨连夜整理的明细,炭笔标注的线条横纵交错,将谷中粮、柴、药、铁四项储备的存量、月耗、可撑时限,列得一清二楚。
雨水顺着棚檐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排细小坑洼。
"先说外情。"
林砚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低沉。他将浅山探路所得,逐条复述:西山残火系零散流人临时歇脚,非成股匪兵;但外沟岔路已现探路足迹,有人在向内山摸道;入冬后流人内压是定势,届时散人会成倍涌入。
李大牛听完,一拳抵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粗眉拧成一团,"躲了这么久,到底还是被人盯上了。"
"未必是盯上我们。"苏墨摇头,指尖点在案上一张粗略山图上,"他们探的是内山路径,未必知晓谷中情形。但只要继续摸进来,发现归民谷是迟早的事。"
棚下沉默片刻。
雨声填满间隙,细密而冷。
林砚没有急着说话。他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山林轮廓,心思在几条路之间反复权衡。
封锁消息、加固隐蔽,可以拖。但拖不过整个冬天,更拖不过开春流人返山。
主动出击、清剿散人,谷中这点人手不够看,且一旦动手见血,便是结仇,后患无穷。
举谷迁徙,另寻他处——太行千里,能有几处这样有活水、有沃土、可避风雪的谷地?
三条路,没有一条是干净的。
"先做能做的。"
他最终开口,收回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第一,隐蔽。"
"自今日起,谷中烟火管控。白日炊烟分散,不得聚成大股;入夜后明火一律收入棚内,谷口方向不得见光。晾晒、伐木、锻铁——"他顿了顿,"锻铁暂停。锤声传得远,冬日山空,回声更甚。"
李大牛点头记下。
"第二,哨位。"
"原有四班轮值不变,加暗哨。明哨在谷口,暗哨设在外侧两里的山梁上,轮换隐蔽,不生火、不搭棚,只看不动。发现外人,不接触、不惊动,即刻回报。"
"第三,"林砚看向苏墨,"冬备。"
苏墨早有准备,将一册薄账推上前。
"粮、柴、药三项,按现有人口算,撑过严冬有余。"他逐条说明,"但有两桩隐患。一是铁,工坊停炉后,现有器具只耗不补,若冬里频繁伐木修棚,损耗会加快。二是盐。"
"盐?"李大牛抬头。
"盐将尽。"苏墨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入谷时带的粗盐,省着用也只够月余。人不吃盐,干活没力气,守哨扛不住寒。这一项,山里产不出。"
棚下再次沉默。
铁、盐、布、硝石、良种——归民谷的短板,从来不是秘密。但此前尚可拿"先熬过冬天"搪塞,如今盐将告罄,这把刀终于架到了脖子上。
李大牛闷声道:"那就得出去换。"
"怎么换?"苏墨反问,"拿什么换?去哪里换?山外是流民溃兵,我们露了富,人家连货带人一起吞。"
"所以不能大张旗鼓。"林砚说。
他心中已有雏形,但尚未落定,只拣能说的部分讲:"等入冬、雪封山之前,我再出去一趟。不往西山,往南,摸一摸山外的集镇坞堡,看哪里还能做交易、用什么做交易、行情如何。只看不买,先摸路。"
"我去。"李大牛立刻道。
"你守谷。"林砚还是那句话,"谷里离不开你。"
李大牛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他知道林砚说得对——谷中百余口,真能压得住阵、镇得住场子的,只有他。苏墨管账行,管人镇不住。
三人又议了小半个时辰,将各项冬防事务分派妥当:李大牛负责暗哨布设与烟火管控,苏墨负责物资再盘与盐量核计,林砚则着手挑选下次随行之人,并整理一份可用于交换的货单。
雨势渐收时,会议散去。
李大牛大步去安排岗哨,苏墨抱着账册回了库房。林砚独自在棚下又坐了一会儿,看着谷中被雨水洗过的田垄与棚顶,神色沉静。
他没有对两人说的是:此次探山,他在那道探路足迹旁,还看见了一样东西。
半只草鞋。
草鞋编法粗糙,用料是山间野麻,不是谷中制式。鞋印尺码不大,陷痕浅,像是个半大孩子或者身形瘦小的人留下的。
散人探路,连半大孩子都派出来了。
这说明山外那股流人,要么青壮折损严重,要么人数不多、老弱居多。
也说明——他们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才会让孩子进山摸路。
林砚将那半只草鞋埋在了枯树下,没有带回谷,也没有声张。
他不确定这则消息会在谷中引发什么。恐慌?同情?还是有人会主张把那伙快饿死的散人接进来?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现在的归民谷能承受的。
……
秋雨过后,冬防密令层层传下。
谷中烟火一夜之间收束。白日里炊烟稀淡,入夜后谷口方向漆黑一片,只有棚舍深处透出零星微光。锻炉彻底熄火,锤声断绝,工坊门前冷落。
暗哨上了山梁。
被选中的青壮都是沉默寡言之辈,两人一组,昼伏夜出,裹着干草色的麻衣伏在石后树间,盯着山外那条枯沟。
普通谷民起初并不知情,只觉近日规矩又紧了几分,直到有人私下议论被李大牛当众训斥,众人才隐约察觉——山外,怕是不太平了。
人心随之浮动。
有人惶恐,有人不安,有人私下嘀咕"是不是要打仗了",也有人觉得是小题大做——谷里日子好好的,哪来那么多危险。
田垄边,几个青壮趁歇晌凑在一处说话。
"我看就是李头儿他们太谨慎了。"一个瘦脸青年撇着嘴,拿草根剔牙,"咱们在这山里住了几个月,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那些脚印,指不定是猎户踩的。"
"就是。"另一人附和,"还把炉子停了,我家那把锄头上回就卷了刃,等着修呢。"
"行了,少说两句。"旁边年纪稍长的汉子皱眉,"公子这么安排,自有道理。"
"道理道理,"瘦脸青年哼了声,"当初在道上快饿死的时候,是公子给了条活路,这我认。可现在日子安稳了,还成天绷着,累不累?"
议论声不大,却被路过的苏墨听了个正着。
苏墨脚步未停,像没听见一样走了过去。但当天夜里,他将这番对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林砚。
"谷心已分。"苏墨说,语气听不出情绪,"有人觉得安稳了,不想再绷着;有人怕事,巴不得缩得更紧;还有人——"他顿了顿,"开始觉得规矩太多、管得太死。"
油灯如豆,映得林砚侧脸半明半暗。
他并不意外。
同富贵易,共患难难。反过来其实也成立——共患时尚能抱成一团,一旦有了余粮、有了屋舍、有了安稳日子,人心便开始各想各的。
这是人之常情,不是谁的错。
但人之常情,在乱世里可以要命。
"不急着压。"林砚说,"让他们说。但冬防的事,不许任何人打折扣。暗哨、烟火、停炉,这三条谁敢违,按谷规处置,不论是谁。"
"那个瘦脸的,叫什么?"
"周七。"苏墨答,"入谷前是邻县的农户,手脚还算麻利,就是嘴碎,性子浮。"
林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没有动周七。一个发牢骚的普通青壮,不值得大动干戈。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不是为了秋后算账,而是他需要知道,谷里哪些人在安稳中松了弦,哪些人始终绷着。
这是他第一次有意识地,在心里给谷民分门别类。
这个念头生出来时,林砚自己都顿了一下。
数月前,他还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流民。数月后,他已经在不动声色地掂量、归类、权衡身边每一个人。
乱世改变一个人,从来不需要大张旗鼓。
它只是在某个雨夜、某盏油灯下,让你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
夜深,谷中万籁俱寂。
只有山梁上的暗哨睁着眼,盯着漆黑的枯沟。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更深的寒意。
冬天,就要来了。
而山外那些看不见的人流、摸近的足迹、将尽的盐巴,都将随着第一场雪,一同压向这座小小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