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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再说

彼当少年时

连绵如浪的雨冷冷落了快一个月,在不平的地面击起一层层波澜,气息却暖暖的,毫无刺骨的寒意。

如果不是正走在室外的山坡上的话,方思衍其实挺喜欢下大雨的。 尤其是舒舒服服窝在沙发里捧着奶茶,看着全熟切片时,那种感觉真的妙不可言。

但他现在心情并不好,谁在大好假期被迫挎着包踏过千山万水,只是为了那份延迟了一个多月的毕业证书和团员档案,搞得袜子湿了,白球鞋沾上泥了,胃里还空着,成绩比几个朋友考得还低,鬼才心情好。

即使这是他返校,作为三中学生的最后一天,他也一年中第366次幽怨省城内哪个建筑师会把学校建在大山寺庙附近!

刷漆还刷得灰色配黄蓝色,建筑工地外还建了个亭子,被人搞塌了又围起来重修。

呵,方思衍冷笑,老子绝对不再见到这座见鬼的学校。

他就这样散发三年深闺怨生的黑暗,幽幽地爬上去。

满口的刷脸门禁被移到了两边,方思衍一时还有点不习惯,缓慢地涉过由于地面下斜积成的水流,像一只小心翼翼怕弄脏爪子的大肥公鸡。

其他人也翘着伞,四肢扒来扒去的。

到了报告厅,他将滴水的伞放到门口,进去前想起一个月前这里举行的毕业演出……他发呆了几秒,才慢慢转动脑袋找班主任。

他往前面走了几步,看见那些准高中生在酒红色座椅里团成球球打游戏,正好听见两个女生正在细声讲话:“那个是不是徐梓睿啊?”

方思衍听到这个名字先是有望找到老师的轻松,随即就是尴尬的不自在。不是因为关系不好,相反,他们是小学同学和初中同班同学,算不上熟识,但关系也还可以。 让方思衍感到难堪的是初中三年来成绩一直比他低的徐梓睿,中考通过指标到校被市一中录取,自己却考试失利,勉强被七中录取。

虽说七中也是M市重点高中,前年还出了一个省状元,但到底是重点高中末位,学习环境和师资力量都不如一中,自己的交际圈和朋友似乎也都发挥不错,可能不是去附中一中,就会留在本部重点级部学习……

怎么就自己混得那么差。

他抿紧唇,像往常一样表面漠然地走过去。

他的初中班主任是语文老师,年过四十,身材丰腴,却保养得不错。外号彭妈或PN,因为她的姓名首字母是PN,微信头像又是Panda。

小PN看见他像往常一样温和问好,又转头告诉徐梓睿怎么帮别人代领毕业证书,方思衍点头后就继续在旁边安静地站着。

徐梓睿是个高高胖胖、路上会突然发癫做个篮球动作的搞笑男生,写完后就摇摇晃晃走去一边。

方思衍俯身在表格上签名和写录取学校,写到一半他粗略往上面扫了眼。表格按照学号排列,而学号就是他们入学时的排名,因此20号的他和单数学号的几个朋友隔得比较远。

罗豫他们几个成绩好的好像都报了本校,以他们的成绩确实可以进入三中重点级部。

想到自己当初以Y大附中为目标,本校三中保底,淡淡的羞耻感又涌上来。他赶紧低头继续写。

小PN依然和以前一样温柔,亲切叮嘱他不要把团员档案拆开,到时完整交给高中。他抬头真心地浅浅一笑,无论最后怎样,他都很喜欢自己明智而亲和的班主任,也对她对自己的关心和期盼而感谢,可惜考出来的成绩对不起她。

方思衍收起东西后出去抬伞,因为这一套动作太自然熟悉,他到门口才想起还没和PN做一场最终的告别。

算了,即使能装出一副笑脸,他也不想拖着那659的成绩和老师告别。他很羞耻,无论母亲谈起这个话题时他看上去多么不在意,他也很羞耻。

且等教师节,或者高考后,如果他能有一份985录取通知书再说吧。

那时他才有资格嘲笑现在的自己。

方思衍下了台阶,往前走到分叉口时犹豫了几秒,还是走入教学楼区域, 在离开之前他觉得应该再好好重新体验这所学校。

他穿过门厅、洗手间、教师办公室,抬头看了眼二楼门窗紧闭的教室,外面的灰色展板上的纸板装饰已经全部拆下来了。他看了一会儿,还是没上去。

因为懒得爬楼梯。

回家前方思衍应母亲命令领了两碗羊血米线和取快递,到家后母亲出去买菜,他就舒舒服服地吃米线看电脑。

假期啊,真是最棒的女朋友。

美美度过两个小时后,方思衍瞥了眼旁边打印好的七中入学通知——也就是看什么书做什么作业的建议书——现在八月初了,他的数理化课本才刚刚爱上学。

是否该看数理化课本了?

方思衍盯着电脑上更新的漫画,果断选择继续坐着。反正他高一时文写了,作文写了,单词写了,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等到下午三四点再关电脑看课本也不迟。

想到这,他心安理得地缩成球球。

到了四点半,方思衍犹豫地动了动鼠标,还是没关闭页面。

傍晚母亲点来了外卖,因为方思衍一到假期懒得学,她是一到假期懒得做饭。一天到晚母子俩都在手机和电脑里偶尔抬头问:“吃啥?”

俩人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吃啥,而是点什么都要对那两三块优惠价或配送费斤斤计较,不是这家越来越难吃(母亲所说),就是那家太贵吃不了,而且母子俩宁愿饿着窝在家里也懒得下去吃饭。

真的又穷又懒。

方思衍吐槽归吐槽,好吃懒做还是要继续。

熬到了半夜零点,已经催了好几次的母亲从手机里抬头,怒声斥了句:“别得寸进尺——关不关?”

“啊……行行行关关关。”方思衍不耐烦地点击关机,断掉电源,懒懒散散地飘去洗手间洗漱回房间。

锁上因某次争吵母亲发火踢坏的门,方思衍扫了眼书桌上紧紧闭合的三大本课本,又看了眼时间,啧,这么晚了还学什么,明天再说吧。

他摔去床上软乎乎地团起来,开始第N遍看《飘》。

次日方思衍又没听见八点半的闹钟,十一点多才乱糟糟地爬去洗手间。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的Later……

当8月22日晚上方思衍坐在电脑前,他再次想起来,自己还没看完数理化课本。

准确来说,比较简单的化学看完了,但习题乱做,看似懂了的物理只看完一章,数学不到一半,语文古诗文言文一个没背,英语勉强过关。

因为方思衍每天上午十一二点起床后就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有时候他会老老实实计时写英语学课本,只要他下定决心,也可以学得挺好。可惜他有一个坏习惯——嗜书如命,会放任自己懒洋洋地重刷最喜欢的名著,倒不是喜欢的书全是名著,而是只被允许看名著。

虽然他会在电脑上挑选母亲不赞同的好网文。

这样低效率持续到三四点,方思衍就会开门谎称自己学了很多,然后去餐桌上开机电脑,一直看到晚上。

现在母亲以为他已经学完了,实际上……

想起领取毕业证那天的羞耻和尴尬感,中考成绩出分那日目前的奔忙,报名前几个晚上的熬夜和分析资料,方思衍心中涌上难言的惭愧和内疚,不过报道之后还有14天的军训,且等那时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