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长串公式,粉笔灰簌簌地往下落。陈奕恒低头抄笔记,写到一半笔尖忽然顿住——他发现自己没有草稿纸了。
他翻遍了桌肚,只找到半张皱巴巴的英语默写纸,背面还印着选择题的选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过来准备用。
一张空白的A4纸从旁边无声地推了过来。
陈奕恒侧头,左奇函正看着黑板,右手转着一支黑色水笔,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奕恒拿起那张纸。纸很平整,边角没有一丝卷曲,像是从一沓崭新的本子里刚抽出来的。
他低下头,继续抄笔记。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盖过去。但他知道,左奇函一定听见了。因为从那以后,左奇函转笔的动作停了,整节课都安安静静地坐着,连翻书都翻得很慢。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聂伟辰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陈奕恒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

走走走,食堂去晚了就没红烧肉了!
陈奕恒收拾课本的手顿了一下。

我……
“你什么你。”聂伟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刚来,连食堂在哪都不知道吧?走,哥带你认路。”
陈思罕也从前排转过身来,手里已经拿好了饭卡

一起?
陈奕恒看了看聂伟辰,又看了看陈思罕,最后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左奇函。
左奇函已经把书收进了桌肚,正站起来。
“去吗?”陈奕恒问。
左奇函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拿起饭卡往门口走。路过陈奕恒身边的时候,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聂伟辰立刻会意,一拍大腿:“走走走,一起!”
四个人沿着走廊往楼下走。楼梯间里挤满了刚下课的学生,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锅煮沸的水。陈奕恒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饭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其实不太饿。
早上出门前他只喝了半杯凉白开,现在胃里空荡荡的,有一点隐隐的疼。但他不敢说。说了好像就是在告诉别人“我没有好好吃饭”,而“没有好好吃饭”这件事,在他的世界里,从来都不是一件值得被说出口的事。
食堂在一号楼的底层,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陈奕恒的脚步顿了一下。
食堂很大,两排长长的打饭窗口一字排开,每个窗口前都排着不短的队伍。天花板上悬着几排日光灯管,白炽的光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瓷砖,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得有些模糊。
聂伟辰熟门熟路地领着他往三号窗口走。
“这个窗口的红烧肉最好吃,阿姨手不抖,给得实在。”他一边说一边回头,“你吃什么?”
陈奕恒看了一眼窗口上方的菜单牌。
红烧肉,八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饭卡。那是早上报到时充的钱,他充了几百。

我……随便。
“随便可不行。”聂伟辰皱了皱眉,“你是太瘦了,得多吃点肉。”
他说完就转头对窗口里的阿姨说:“阿姨,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两个馒头。”
陈奕恒刚想开口说不用,聂伟辰已经刷了自己的卡。
“哎——”
“算我请你的,新同学见面礼。”聂伟辰端着餐盘转过来,冲他眨了眨眼,“下次你请回来就行。”
陈奕恒张了张嘴,那句“不用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聂伟辰的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他拒绝,反而像是在辜负什么。
陈思罕也端着餐盘走过来,上面是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米饭。他把筷子掰开,递了一双给陈奕恒。

坐那边
他朝靠窗的位置努了努嘴。
左奇函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的餐盘里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碟清炒土豆丝,少得可怜。他吃得很慢,筷子夹起一根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陈奕恒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餐盘放好。
红烧肉的香味飘上来,他的胃忽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食堂里,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子热了。
聂伟辰正咬着馒头,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餐盘里的一个卤蛋夹到了陈奕恒碗里。

吃。
陈奕恒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卤蛋,手指攥紧了筷子。
他想说谢谢,想说不用,想说你已经给我打了饭了。
可聂伟辰已经转回去继续啃馒头了,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跟陈思罕说着下午体育课的事。
陈奕恒低下头,夹起那个卤蛋,咬了一小口。
卤蛋很入味,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又夹了一小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几乎入口即化。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他不太习惯。
他习惯了在妈妈的小店里吃剩下来的米饭,习惯了用酱油拌饭填饱肚子,习惯了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
突然有人把热腾腾的饭菜端到面前,对他说“吃”,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左奇函忽然把一小碟没动过的蒸蛋推到了他面前。
陈奕恒抬起头。
蒸蛋上面淋了一层薄薄的酱油,看不出是甜的还是咸的。
左奇函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的米饭上,声音很轻

我不吃甜点
陈奕恒看了他两秒,没有拆穿这个借口。

谢谢
左奇函没应声,只是继续低头吃饭。
聂伟辰在旁边看得直乐,用胳膊肘捅了捅陈思罕。陈思罕瞥了他一眼,低头喝汤,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聂伟辰抢着收了四个人的餐盘。陈奕恒想帮忙,被他一把推开:“你坐着歇会儿,第一次来食堂别乱跑,待会儿找不到路。”
陈思罕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陈奕恒:“擦擦嘴。”
陈奕恒接过来,低头擦了擦嘴角。纸巾是那种很普通的抽纸,没有香味,但很柔软。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接受别人的好意。
热水,外套,草稿纸,午饭,卤蛋,蒸蛋,纸巾。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不算什么。可叠在一起,就像一块一块小石头,慢慢地、轻轻地压在他心上。不是沉重的压,而是一种温热的、让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压。
他怕还不起。
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妈妈说过,欠了人情就得还,可他们家没有什么可以还的。妈妈走了以后,他更是什么都没有了。
“发什么呆呢?”聂伟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陈奕恒回过神,发现三个人都看着他。

没……没什么。
陈思罕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走吧,回教室午休。”
四个人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食堂门口的小卖部。聂伟辰停下来买了四根冰棍,一人一根。
陈奕恒看着手里的冰棍,绿豆味的,包装纸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不太能吃凉的。
陈奕恒很小声说着
聂伟辰愣了一下,随即把冰棍收回去,转身进了小卖部。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盒温热的牛奶。
“喝这个。”他把牛奶塞到陈奕恒手里,“常温的。”
陈奕恒握着那盒像那碗红烧肉,像那个卤蛋,像这个他还不习惯的、被人惦记着的午后。
陈奕恒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像那盒牛奶,像那碗红烧肉,像那个卤蛋,像这个他还不习惯的、被人惦记着的午后。
陈奕恒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闭上眼睛。
这是他来到这所学校之后,第一次觉得,也许明天醒来,他还是想走进这间教室。醒来,他还是想走进这间教室。

2660字奉上,喜欢的剧情和磕的cp可以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