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还在手里,热乎的。
可陆念春觉得指尖一点点凉下去,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往心口爬,密密麻麻的。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校服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只是看了一眼时间。
"怎么了?"沈知予注意到她的停顿,低头看她。
"没什么。"陆念春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很好看的弧度,"粥有点烫。"
沈知予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纸杯,吹了吹,又递回去:"慢点喝。"
他的动作温柔又熟练,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模一样。
陆念春接过杯子,小口喝着粥,视线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晨光正好,他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下颌线利落得像被精心勾勒过。
这么好的一个人。
帖子里写得没错,他和周家千金站在一起,才叫天作之合。
"今天上午有课吗?"沈知予问她,语气轻松。
"嗯,两节高数。"
"中午我来找你。"
"不用了,"陆念春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就觉得太急了,连忙补上一个笑,"今天室友约了一起吃饭,说有话跟我讲。"
沈知予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没有多问。
可陆念春知道,他听出来了。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听不出来"室友约饭"是临时编的借口。
上午的高数课,陆念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震了一上午,班级群、室友群、各种不相干的小群,全在转那个帖子。
她没有点开看第二遍。
第一遍已经够了。
【强强联姻】【顶配家世】【门当户对】
这些词像钉子一样,一颗颗扎进她脑子里。
旁边的室友林晓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凑过来小声说:"念春,那些帖子你别往心里去,都是瞎编的……"
"我知道。"陆念春笑了笑,翻开课本,"就是个八卦而已。"
她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却把课本边缘捏出了折痕。
林晓看着她,没再说话。
整个上午,陆念春表现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中午,林晓果然陪她去了食堂。
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林晓一边扒饭一边偷瞄她,终于忍不住:"念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沈知予家里……很有钱?"
陆念春筷子顿了一下。
"知道一点。"她说。
"那联姻的事呢?"林晓压低声音,"你也知道吗?"
陆念春沉默了几秒,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慢慢嚼着。
"不知道。"她说,"今天才看到帖子。"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念春,你别难过。沈知予他……他对你那么好,肯定不是那种人。"
陆念春抬起头,冲林晓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没有难过。"她说,"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眼眶却红了一圈。
下午没课,陆念春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九月的校园,阳光正好,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把手机翻出来,点开那个帖子,又看了一遍。
沈家——京城顶级财阀,涉及地产、金融、科技,产业遍布全国。
周家——百年世家,政商两界根深蒂固,周悠悠,留洋归来,才貌双全,是圈子里公认的名媛。
帖子下面有人贴出了周悠悠的照片。
黑白套装,长发披肩,站在一场慈善晚宴上,笑容得体,气质矜贵。
陆念春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了自己的手机相册。
最上面一张,是昨天沈知予偷拍她的照片——她在食堂窗口前踮脚点菜,马尾晃来晃去,笑得毫无形象。
照片下面,沈知予写了一行字:
「我的小姑娘。」
陆念春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一酸。
她把手机锁屏,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不是没有安全感。
是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她以为属于她的温柔和偏爱,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是沈知予从他自己的世界里,偷偷分出来给她的一点。
而那个世界,她从来没有资格踏进去。
傍晚的时候,沈知予发来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过来接你。】
陆念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对话框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
他大概在等她的回复,也在犹豫该说什么。
陆念春深吸一口气,打字:
【今晚不太舒服,想早点休息。你也忙了一天,早点回去吧。】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到十秒,屏幕亮了。
沈知予的电话打了过来。
陆念春看着那个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自动挂断。
然后又响了第二遍。
第三遍。
她终于接起来,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喂?"
"哪里不舒服?"沈知予的声音很急,背景很安静,他应该已经从某个地方出来了,"发烧了吗?要不要我带校医过去?"
"没有发烧,"陆念春说,"就是有点累,想睡一觉就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念春。"沈知予的声音低下来,很轻,"你是不是……看到论坛上的帖子了?"
陆念春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壳。
她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可她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他,她看到了,她害怕了,她开始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了。
那样太狼狈了。
"什么帖子?"她装作不知道,语气轻松得像真的刚睡醒,"我下午一直在图书馆写作业,没看手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念春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沈知予说:"好。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好。"
"念春。"
"嗯?"
"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他的声音很稳,很沉,像在对她承诺,"都不要一个人扛着。"
陆念春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笑着说:"知道啦,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看着图书馆白色的天花板。
灯光很亮,亮得她眼睛发疼。
晚上九点,沈知予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就那样站在路灯底下,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位置。
陆念春站在窗帘后面,隔着玻璃看他。
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
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理。
就那样站了很久。
陆念春看着他,手指紧紧攥着窗帘的边缘。
她想下楼。
想走到他面前,问他——那些帖子是不是真的?联姻是不是真的?他昨晚的沉默和疲惫,是不是都因为这个?
可她不能。
她怕自己一下楼,就会说出那些委屈的话;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变成那种纠缠不放的人。
她更怕他说"是"。
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陆念春缓缓松开窗帘,后退一步,把那个路灯下的身影关在了窗帘后面。
同一时间。
沈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长桌尽头,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目光锐利如鹰。
他右手边,是沈知予的父亲沈宏远,面色凝重。
左手边,空位旁边,坐着沈知予的大哥沈翔宇,神色淡漠,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两个烫金大字:周悠悠。
"知予。"老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爷爷我这辈子,从无败绩。沈家和周家这盘棋,我布了二十年。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沈知予坐在长桌另一端,指尖抵着眉心,眼底是彻夜未眠的红血丝。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老人的视线。
"爷爷,"他说,"联姻,我不接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翔宇抬眼,淡淡扫了弟弟一眼,没有插话。
沈宏远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被老人抬手拦住了。
老人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孙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今年二十二岁,"老人缓缓说,"是沈家继承人。你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有说'不'的资格。"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沈知予面前。
"这是股权冻结通知书。你名下所有股份、所有信托、所有资产,明天零点生效。"
"我给你一周时间。"
"一周后,你自己带着周悠悠,出现在我面前。"
沈知予看着那份文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一周不够。"他说。
老人眯起眼。
"我不需要一周。"沈知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现在就可以告诉您——我不会去见她。"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大门。
"沈知予!"沈宏远猛地拍桌,"你站住!"
沈知予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要是踏出这个门,"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冰,"就再也不是沈家的人。"
沈知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很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上他发的——
【想早点见你。】
沈知予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再打一行,再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早点睡,晚安。】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大步走向电梯。
身后,会议室的门紧紧关着。
沈翔宇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眸色沉沉,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