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满院风雪寂然无声。

悬在半空的落雪缓缓坠地，却再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青云宗一众弟子僵立原地，面色惨白，连呼吸都不敢过重。方才不可一世的沈砚舟，周身仙力被尽数锁死，浑身经脉酸胀刺痛，像是被无形的天道法则镇压，连抬头直视那人的资格都没有。

月尊立在漫天清辉之中，玄色衣袂无风自动。

六界皆知，月尊孤高万古，居九天星月之巅，不问凡尘俗世，不沾人间情爱，千万年来心如寒潭，无牵无挂。可今日，他竟亲降青云宗，为一个被宗门视作废徒的普通弟子，震慑整座仙门。

这份颠覆认知的场面，让所有人心神震颤。

林晚柔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精致柔弱的眉眼间终于压不住心底的惊惶与嫉妒。她死死盯着被星月光晕护在中央的苏清辞，满心不甘。

凭什么？

苏清辞明明是天生废根、无依无靠，受尽冷眼欺凌，凭什么能得这般无上神明的偏爱护佑？

世间万般荣光，凭什么偏偏落于她一人身上？

万千心绪翻涌，她却半点不敢表露，只能垂首装作惊惧惶恐的模样，生怕被那尊无上存在窥见心底阴私。

天地间的凝滞威压缓缓散去，可属于月尊的亘古威严，依旧沉沉笼罩着整片庭院。

月尊微微侧首，墨色眼眸落向身侧少女。

方才还一身傲骨、宁折不弯的苏清辞，此刻眉眼微怔，周身暴涨的灵力缓缓收敛，体内复苏的灵根依旧温热滚烫，四肢百骸皆是从未有过的轻盈通透。

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与天地灵气的牵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紧密。十七年的桎梏、旁人的定论、所谓的天命废徒，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力击碎。

“为何……是我？”

苏清辞轻声开口，声音清浅，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

她与这位万古月尊，素未谋面，无恩无涉。她不过是凡尘一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半生泥泞，满身委屈，何德何能，得他破天荒、逆规矩的护持？

月尊目光沉沉落在她眼底，眼底是旁人终生不得见的温柔缱绻，跨越万古岁月，温柔又绵长。

“不是今日始。”

他声线低沉悠远，裹挟着千年风月、万古尘埃，缓缓漫入耳畔。

“是前尘宿命，是岁岁星月，是我寻了你千万载。”

一语落定，苏清辞心头轰然一震。

零碎的画面骤然涌入脑海——漫无边际的星海、倾覆崩塌的古神殿、漫天坠落的星月微光，还有一道模糊挺拔的玄色身影，千万次伸手，千万次落空，眼底是无尽孤寂与执念。

模糊、破碎、遥远，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酸。

原来所有的暗中护持，所有的绝境逢生，从来都不是巧合。

幼时险遭妖兽吞噬、修炼走火入魔之际莫名稳住心神、一次次被同门构陷却总能化险为夷……那些她以为的侥幸，全是他跨越岁月，默默予她的庇佑。

千万载光阴流转，他高居九天，俯瞰六界，看遍苍生浮沉，唯独将一颗沉寂万古的心，系在了她这一缕凡尘尘身之上。

庭院之中，沈砚舟勉强挣脱禁锢，脸色青白交加，又惧又怒。他咬牙抬眸，纵使敬畏神明，却放不下师门颜面与心中执念。

“月尊殿下！”

他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辩驳：“苏清辞忤逆师门，顽劣成性，屡犯宗规，绝非良徒。殿下身为六界至尊，为何要偏袒一介顽徒，干预我青云宗门规处置？”

在他心底，依旧认定，是苏清辞不知好歹、肆意妄为，错的从来不是偏心的自己，从来都是桀骜不驯的苏清辞。

月尊眸光微冷，淡淡扫他一眼，无波无澜，却自带倾覆乾坤的压迫感。

“宗门规矩，束的是宵小邪祟，正的是正邪是非，不是你徇私护短、欺压无辜的利器。”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她半生守心向善，处处退让，从未害人半分。倒是你，执于私情，偏听偏信，黑白不分，姑息伪善，苛待良善。”

“如此不公的规矩，如此偏颇的执律，废之亦可。”

最后四字，轻描淡写，却如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废宗门偏颇之规！

此言一出，沈砚舟浑身剧震，面如死灰。

他引以为傲的师门规矩、大师兄威严，在月尊眼中，竟是如此不堪一击、荒唐可笑。

林晚柔身子微微一颤，鼻尖泛酸，心底的恐慌愈发浓烈。她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有人看穿了她的伪装，有人护住了她次次欺凌的苏清辞。

苏清辞静静立在原地，听完这番话，心底积压数年的委屈与郁结，轰然消散大半。

无人懂她的隐忍，无人辨她的清白，世人皆随波逐流，偏袒弱者、轻信流言。

唯独这位跨越万古的神明，看透她所有的倔强与善良，看穿所有的虚伪与不公，为她直言辩驳，为她倾覆世俗偏颇。

她抬眸，望向身前之人，清冷的眼底，第一次漾开浅浅的暖意。

“千万载寻觅……我前世，到底与你有何纠葛？”

月尊缓步走近，漫天星月微光萦绕在二人周身，隔绝外界所有窥探与喧嚣。他垂眸凝视着她，指尖微动，一缕温柔的星月灵力缓缓渡入她眉心，抚平她所有残留的寒意与伤痕。

“是命定羁绊，是此生唯一。”

“你从前失了记忆，失了灵根，失了所有荣光，落入凡尘历劫。从今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欺你、辱你、判你天命。”

他话音郑重，似许下万古不变的誓言。

“你的命，从此不由天定，不由人判。由你，亦由我。”

庭院外风声簌簌，满院同门皆静默垂首，再无一人敢置喙半句。

这一刻，所有人都彻底明白。

青云宗弃徒苏清辞，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无依无靠的废灵根少女。

她是万古月尊心尖之人，是星月偏护的唯一宿命。

往后凡尘风雨，宗门刁难，天道桎梏，皆有神明，为她挡风遮雨，为她披覆星月荣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