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米凝回到庄园的时候天色还早,西斜的太阳把客厅地毯晒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刘阿姨正在给窗台那排绿植浇水,见她回来笑着迎了两步。
"太太回来了?陆总下午打电话回来说今晚回来吃饭。"
宋米凝换拖鞋的动作一顿。往常刘阿姨只会说"陆总今晚有应酬"或者"陆总回得晚",从来没有"回来吃饭"这一项。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五点半。
她甩掉鞋蹬蹬蹬跑上楼,在主卧里把包往床上一扔,拉开衣柜门整个人杵在面前。
穿什么。
她盯着满柜的衣服快速过了一遍。一字肩他今天嫌露太多,旗袍他让她别穿去书房,那件心形领口的针织裙倒还行,不算太露又显腰线。她抽出来在身上比了比,又扔回柜子里。今天不同。今天她刚收了人家一条蓝宝石项链,又是在商场踮着脚差点亲上去又被躲开的那个,再穿得太使劲反倒显得她太急切。
她翻了翻,最后挑了一件香槟色的真丝吊带,外面套了件奶白色薄针织开衫,开衫只系了最下面那颗扣子,下摆松松地垂着。锁骨和肩线若隐若现,走动的时候真丝的光泽在开衫空隙间一闪一闪的。她对着镜子看了两遍,觉得尺度正好,又把那条蓝宝石项链拿出来戴上。吊坠凉凉地贴在锁骨窝中间,衬得那一片皮肤白得透明。
她换了双平底拖鞋下了楼,拐进厨房。刘阿姨正在备菜,见她进来便笑着说:"太太来得正好,陆总爱吃清炒的,今晚做道笋片炒肉,您看看要不要再加个汤?"
"我来炒菜吧。"宋米凝挽了袖子走到水槽边,"您教我。"
刘阿姨想拦又没拦,递了把菜刀给她:"那太太小心手。"
宋米凝切笋片切得战战兢兢,厚薄不一,但总归切完了。开火倒油,刘阿姨在旁边盯着火候指挥她什么时候下笋片什么时候放肉片什么时候加调料。盐抖下去的时候手腕多颠了一下,她心虚地看了看刘阿姨,刘阿姨笑着摆了摆手说没事,淡了再加一点就行。
最后出锅的笋片炒肉卖相不错,笋片翠白,肉片焦黄,勾了薄芡的汤汁微微收浓。她拿筷子夹了一片尝了尝,咸淡适中,笋片脆嫩,她裂开嘴冲刘阿姨笑。
"成了!"
刘阿姨跟着笑:"太太学得快。"
两人正说着,大门那边传来电子锁的滴声。宋米凝来不及摘围裙就跑了出去,跑到门厅的时候陆妄正在换鞋。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配黑色长裤,大衣搭在臂弯里,领口露着一截白色的圆领打底衫。
他看见宋米凝从厨房方向跑出来,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两只手上还沾着水珠。
"你回来了。"她站在客厅和门厅交界处,站得有点局促,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陆妄把大衣挂进柜子,走过来。他站到她面前垂眼看了看她脖子上那条蓝宝石项链,凉凉的吊坠贴着她锁骨中间的皮肤,在餐厅暖光里泛着幽蓝的光。他伸手,指背轻轻碰了一下那颗蓝宝石的侧面,指腹蹭过她锁骨边缘的皮肤,动作很轻,一触即放。
"戴着挺好看。"他说。
宋米凝的耳根唰地热了。"你说的,晚上再看。"
陆妄没接话,视线从项链移开,看见她腰后那个歪扭的蝴蝶结。他抬手绕到她腰后,修长的手指捏住那两根围裙带子,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的。
"你系歪了。"他说。
宋米凝站着没动,被他系围裙的动作拢在双臂之间,背对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呼吸拂过她后颈的薄毛衣面料。她心跳又快了,嗓子发干,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缓和,张嘴却挤出一句:"我炒了菜。笋片炒肉。"
"嗯,闻见了。"
他系好了退开半步。宋米凝转回身面对着他,陆妄已经把手收回去了,插进裤兜里往餐厅方向走。她追上去,跟在他后头进了餐厅。
刘阿姨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除了她炒的笋片炒肉,还有刘阿姨做的糖醋小排、清蒸鲈鱼和一碗冬瓜汤。陆妄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宋米凝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餐桌,两个人缩在桌子最末端的对角。
"坐那么远干嘛。"宋米凝端起碗站起来,绕到他旁边那侧拉出椅子坐下。两人的距离从两米缩到半臂,她夹了一筷子笋片放进他碗里,"你尝尝,我炒的。"
陆妄低头看着碗里的笋片。宋米凝屏着气等他评价,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他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吃还是不难吃?"
"不难吃。"
"那就是不好吃。"
陆妄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上来:"第一次炒菜,不难吃已经很好了。"
宋米凝端起碗掩饰地扒了两口饭。他虽然说的是"不难吃"而不是"好吃",但那个人嘴里的"不难吃"约等于普通人的"绝了"。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陆妄吃东西斯文,细嚼慢咽,但比平时多夹了几筷子她炒的那盘笋片。她看在眼里,悄悄数着他夹的次数,第四次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陆妄问。
"没笑。"
"你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宋米凝把嘴抿紧了,但眼睛还在弯。她低头喝汤,汤碗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睛。
吃完饭她帮着刘阿姨收了碗筷,陆妄上楼去了书房。她在客厅转了两圈,摸出手机看了眼沈弯弯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今晚有戏没?"
她打字:"他吃了四口我炒的菜。"
沈弯弯回:"四口?你算这么清楚?"
"嘴硬心软说的就是他这种人。"1
这糖也太好嗑了吧
"那你今晚打算干嘛?穿那条纱裙?"
宋米凝瞥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四楼书房灯亮着。她敲字:"先不穿。今天够了。"
沈弯弯发来一串问号,她锁了屏没回,踩着拖鞋上了楼。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陆妄坐在书桌后面看文件,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她趴在门框上探进半个脑袋:"我泡了蜂蜜水,给你端一杯?"
陆妄抬眼看见她趴在门框上的样子,脑袋歪着,下巴搁在门板边缘,两只手扒着门框边缘的手指又白又细。蓝宝石项链还戴着,在暖光底下幽幽地亮。
"嗯。"他说。
宋米凝蹬蹬蹬跑下楼倒了杯蜂蜜水端上来,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到书架前面蹲下来翻了翻那摞佛经。最上面一本函套的折口处夹了一角纸,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宣纸,上面抄了满满一页经文。字迹端正从容,一行行排下来几乎像印刷的,只在最后一行末尾处有一点笔画微微收紧了,像是写到最后才有些不自在。
她蹲在那里把那张纸看完了,抬起头:"这是你抄的?"
"嗯。"
"你给我看?"
陆妄的笔在纸面上停了半秒。"你不是说要验收。"
宋米凝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夹回函套里。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腰凑近他耳侧:"字真好看。"
陆妄的耳朵又红了。
她没再逗他,退了两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陆妄低头看着文件,但钢笔搁在纸面上半天没落笔,笔尖悬着。
"陆妄。"
他偏过头来看她。
"今天的事,"她说,"谢谢你。"
陆妄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谢什么。"
"项链。笋片你也吃了。还抄了经文。"
陆妄把钢笔放下,转过身面朝她的方向。书桌上那盏铜座台灯光打在他右半边脸上,把他下颌线的轮廓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宋米凝。"
"嗯?"
"下次亲不到就别踮脚了。"
宋米凝愣了一下。下一秒她的耳朵腾地烧起来,从头皮到脚趾尖都烫了一遍。她站在门口瞪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脑子里却嗡嗡的什么词都搜刮不出来。
陆妄已经转回去面对书桌了,钢笔重新拿起来,笔尖落在纸面上。但他的脖颈侧面红了一片,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领口底下看不见的地方。
宋米凝扶着门框站了几秒,把门带上,背靠着走廊墙壁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两只手捂住了发烫的脸颊。
他来真的。他主动提了。他说"下次亲不到就别踮脚了"——潜台词是下次他来。
她蹲在走廊里把自己捂了半天,才晃晃悠悠站起来回了主卧。钻进被窝之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嚎了一嗓子,嚎完了翻身看手机,给沈弯弯发了条语音:"陆妄说下次亲不到就别踮脚了。"
沈弯弯的语音秒回过来,劈头就是一声尖叫,后头跟着连串的脏话和感叹号,震得宋米凝把手机拿远了一尺。
"宋米凝你他妈要成大业了!!!!"
宋米凝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对着天花板笑得浑身抖。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裹紧了,侧过身面朝门口的方向。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暖黄的,细细的,像一道没过门槛的小河。
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伸手把枕头底下压着的撩汉宝典摸出来翻了翻。翻到沈弯弯用红笔写的"成功标志"那一页,其中一行写着:当他开始主动提及你们之间的身体接触时,说明他已经开始想了。
她拿拇指抹了抹那行字,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她又闭上眼,脑子里回放陆妄说那句话时脖颈侧面的红——从耳根红到领口底下,那片皮肤在暖光里泛着薄薄的一层粉。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自己锁骨上那颗蓝宝石吊坠,凉丝丝的,被他指背蹭过的那一下仿佛还留着余温。
今晚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吻,没有拥抱,连正经的肢体接触也就是系了个围裙带子和蹭了一下项链。可她的心口像是被人填满了热乎乎的棉花糖,又甜又轻,整个人都飘在床垫上。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声又一声,笑到隔壁楼层的刘阿姨都隐约听见了些动静,从楼下探出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又缩回去了。
宋米凝笑够了,把手机重新摸出来给陆妄发了条消息:"晚安。"
那边隔了几秒回过来:"晚安。"
她又发了一条:"明天你几点出门。"
"七点。"
"那我六点五十下楼。"
"干嘛。"
"送你出门。"
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回过来一个字:"好。"
宋米凝把手机锁屏贴在心脏的位置上,闭了眼。她盘算着明天早起穿什么,化不化妆,送他到门口的时候要不要再踮一次脚。脑子里翻来覆去那些念头混着睡意慢慢搅成了一团,最后沉进了安稳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