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雷王星。威严的雷皇高高在上,俯视着他。
年幼卡米尔别无选择,只能把自己蜷缩在宽大的帽子与围巾之下,拼尽全力守住最后一点尊严,试图隔绝那些冰冷的宣判,还有耳边不绝的嘲弄。
“看,那是个私生子。”
“真是可怜啊。”
“你要是心疼,那你去帮他啊。”
“哈哈哈。”
…………
耳边的嘲笑声太过刺耳,卡米尔只得将围巾拉得更紧,将脸垂得更低。
在雷王星就连呼吸都要交付不等的代价。
心口传来尖锐的绞痛,汗水如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褐色泥土之中。
不对,不是这样。大哥……大哥在哪里?大哥!
卡米尔在心底疯狂呼喊。
视线再次一晃,轻快的脚步声传入耳际。他抬眼望去,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装束,还有那根他永生难忘的棍棒。
【羚角号——牢房。】
卡米尔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汗水浸染得发酸,脸上身上布满青紫伤痕,是三天前被殴打留下的印记。
羚角号惨白冷寂的灯光,落在来人身上——是羚角号的副队长。
“就是你,在挑拨我们弟兄之间的关系?”
对方伸手,轻易将卡米尔整个人拎起。脖颈被死死攥住,肺部的空气被不断挤压掠夺。
“砰——”
下一秒,身体被狠狠掼砸在地。混杂着铁锈味的冷空气疯狂涌入肺腑。
卡米尔不受控制地蜷缩身体,撕裂般的咳嗽止不住往外冒。
“咳咳——咳……”
下一瞬,那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话语,再度响起。
“既然这么喜欢挑拨离间,那我就让你挑拨个够。”
那个夜晚,狭小的牢房之中,只剩下卡米尔撕心裂肺的惨叫。
鲜血淌满冰冷地面,他的一条腿扭曲变形,染血的棍棒被随意丢弃在一旁。
剧痛翻涌着席卷四肢百骸,一波比一波更沉、更烈。
卡米尔死死盯着那根浸透血色的长棍,斑驳的血迹顺着纹路缓缓滑落,像浸透了他经年不散的噩梦。他粗重喘息,那条曾被硬生生碾断的腿骨,此刻在幻境里重新传来刺骨、割裂般的剧痛,每一寸神经都在疯狂尖叫。
脑海深处的警报尖锐炸响。
棍棒砸落皮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声、少年撕心裂肺的惨叫,无数早已尘封、本该腐烂在过往里的痛苦,此刻全部盘旋在耳畔,一遍遍凌迟他的意识。
指尖深深抠进潮湿泥泞的土里,指腹沾满脏污与血渍。
身体止不住战栗、发抖,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经年被欺压、被践踏、无处可逃的卑微。他充血的眼眸死死锁定眼前施暴者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杀了他。
我要亲手杀了他。
这是卡米尔此刻唯一、仅剩的执念,是支撑他从地狱废墟里爬起来的全部力量。
对方再度迈步逼近的刹那,卡米尔猛地扑杀而出。
那人根本没料到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还能反扑,脸上瞬间炸开错愕与慌乱。
滔天的愤怒压垮了所有怯懦。
卡米尔死死咬紧下唇,齿间尝到腥甜,颤抖的双臂用尽濒死之力,狠狠扼住对方的咽喉。哪怕四肢发抖、哪怕心底恐惧泛滥、哪怕身形摇摇欲坠,他也死死不肯松手,近乎偏执地锁住这长久折磨他的梦魇。
就在这一刻——
刺耳至极的电流尖鸣骤然炸穿幻境!
眼前画面剧烈花屏、撕裂、重组。
狰狞的施暴者轮廓寸寸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无比熟悉、刻进骨血的少年面容。
十五岁的雷狮,清晰、鲜活、近在咫尺。
卡米尔的力道骤然僵死、溃散。
他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彻底愣住。
瞳孔剧烈震颤,眼底瞬间爬满溃不成军的慌乱。他怔怔望着自己刚刚虚扼在雷狮脖颈处的手,看着那道浅浅的、被他留下的痕迹。
积攒了三年、隐忍了三年、压抑了三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轰然决堤。
“不……不对……这是假的……不对……”
他颤抖着抬手,想要触碰那张日思夜念的脸,指尖悬在半空,却看着满手淤泥与幻境里沾染的血色,狼狈至极,终究怯懦地、仓皇地缩回。
他不敢碰。
怕一碰就碎,怕一碰又是空梦,怕这唯一的温柔假象,也会彻底消失。
林地风声萧瑟,幻境浮沉扭曲。
雷狮循着路径穿过密林,一眼便望见林口伫立的少年。
那模样太过诡异。
卡米尔茫然四顾、眼神空洞、精神濒临溃散,下一秒,他骤然双膝跪地,抬手狠狠捶击着自己的额头,像是在惩罚失控的自己、惩罚混乱的记忆、惩罚挣脱不掉的过往。
直到雷狮步步走近。
少年缓缓抬眸。
那一双素来冷静、隐忍、沉寂的蓝眸里,第一次赤裸裸、毫无遮掩地盛满了极致的恐惧。
怕。
彻骨的怕。
雷狮心口骤然一紧,像被惊雷狠狠贯穿。
他在怕我。
不仅仅是恐惧。
那双澄澈的眼底,翻涌着积压数年的怨、隐忍的恨、无法言说的委屈、混乱交织的爱恨,所有被卡米尔死死藏在最深处、从不外露半分的情绪,此刻全部汹涌滚落,铺展在雷狮眼前。
他看见少年四肢止不住发抖,看见他死死咬住牙关、强忍泪水、不肯示弱的倔强,看见他灵魂深处被碾碎、被凌迟的伤痕。
密密麻麻、窒息般的剧痛瞬间裹满雷狮全身。
原来这么多年。
他一直在怕。
一直在熬。
一直在独自承受所有黑暗。
一瞬间,所有迟来的悔恨、迟来的心疼、迟来的愧疚轰然崩塌。
是我太过于胆小,不敢承认你还在。
是我在过于害怕,害怕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陷阱。
雷狮心口酸涩溃裂,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
他想抱他。
想抱住这个被他亲自“抛弃”在无变黑暗的太空里、被自己的迟疑与否认反复折磨的唯一亲人。
可下一秒——
卡米尔猛地扑来。
一双纤细却用力的手,骤然掐住了雷狮的脖颈。
力道很急、很重,带着明显里残留的戾气与绝望。
雷狮瞳孔微缩,瞬间错愕。
生理性的窒息感席卷上来,肺部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咽喉发紧、发疼。
可他偏偏,一动不动。
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他静静看着眼前泪眼朦胧、又怕又恨、崩溃无措的少年。
果然。
你是恨我的。
也好。
哪怕是恨,至少你还愿意靠近我。
雷狮闭了闭眼,任由窒息感蔓延心底,指尖微微抬起,想要触碰他日思夜想却不敢触碰的眉眼。
倏然,禁锢骤然松开。
空气猛地涌入肺腑,剧烈的痒意席卷喉间,雷狮控制不住地低低咳嗽,身躯微微发颤。
当雷狮再度抬眼。
这一次,他看见了真正的卡米尔。
眼底是破碎的难以置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积压数年的委屈、心酸与无处安放的思念。
那双颤抖的手,几度抬起,几度缩回,小心翼翼、卑微至极,像触碰遥不可及的星辰。
“不……不对……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泪水滂沱坠落,砸在脸颊、衣襟,滚烫得灼人,仿佛要把三年所有的孤寂全部哭尽。
卡米尔曲起指尖,轻轻、轻轻地、隔空描摹着雷狮的眉眼,一遍又一遍,贪婪又卑微。
轻声呢喃,轻得像宇宙尽头即将熄灭的星息,微弱、破碎、濒临湮灭。
“大哥,我好久没这么近的看过你了……”
这句话轻轻,犹如千顿之重的落下。
雷狮整颗心脏再次被狠狠攥碎。
窒息、酸涩、心疼、悔恨,千万情绪轰然炸裂,碾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再犹豫,长臂骤然伸出,狠狠将眼前人拥入怀中。
温热的掌心覆住卡米尔颤抖的后脑,下颌抵在他单薄的肩头,力道紧得近乎偏执、近乎贪婪。
宽大的围巾无力滑落地面,积压多年的距离、隔阂、荒芜岁月,在此刻终于崩塌。
雷狮一言不发,只是用力、再用力地抱着他。
漂泊宇宙三年,纵横星海万里,他流浪过所有荒芜星系、看过所以孤寂深空。
终于在这一刻,寻到了自己唯一的归处,找到了那盏唯一为自己亮起的灯火。
怀里的少年浑身剧烈颤抖,久违的体温、真实的气息、安稳的怀抱,层层包裹住他残破紧绷的灵魂。
所有伪装的冷静、所有硬撑的坚强、所有隐忍的沉默,彻底崩碎。
细碎压抑的呜咽,一声声从怀中溢出。
雷狮只是沉默地轻拍他的脊背,无声容纳他所有的崩溃、所有的委屈、所有迟来的哭泣。
无人打扰,无人窥探。
茫茫宇宙,荒芜大赛,此刻只剩他们彼此。
赛程终点将至,雷狮将彻底脱力睡去的卡米尔紧紧抱在怀中,脱下自己的外套严严实实裹住他发颤的身体。
胸口那枚失而复得的项链静静贴着卡米尔的心口。
信物归位。
人,亦归位。
林间风停,幻境散尽,尘埃落定。
所有人远远望着那道孤傲挺拔、小心翼翼怀抱着少年的背影,无声无息,却分明察觉——
雷狮变了。
从此轻狂收敛,暴戾藏锋。
他的软肋,终于现世。
远处,凯莉望着这一幕,缓缓弯起唇角,轻声道出这句贯穿他们宿命一生的谶语,字字沉落:“好一个‘双星终遇,永结成轨。’安莉洁,这次你倒是算了个好东西。”
两颗相互亏欠、彼此缠绕、险些互相吞噬的孤星。
跨越半生荒芜、三年别离、无数幻境与劫难。
终于重逢,终成宿命,永生不离。
(完)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们只是一个简单的过客